“晓晓。”曲诹文说,“我能吻你吗?”
尽管困惑,林晓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说“当然啊”,仿佛他们接吻是天经地义的事,像天空是蓝的、阴天会下雨,太阳东升西落。
一切自然而然发生,不需要去质疑。
他不讨厌和他接吻,不讨厌他对他的欲望,甚至也不排斥他所求更多。
曲诹文的嘴巴贴上来,仿佛还贴得不够紧,林晓主动往前挪了挪。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呢?
如果那时候我们能再多说几句话,能够把彼此的真心剖开来,是不是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分开时,曲诹文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眸抬起来,确保林晓在黑夜里也能够看清楚他。
林晓说他喜欢自己眼睛,夸它很漂亮,曲诹文想要多展示给对方看,试图迷惑他,让他对他接下来说的话不要太过在意,最好睡过一觉就全部忘掉。
他们要是没有在那么糟糕的时候遇到就好了。
在彼此都很狼狈、鲜血淋漓,忙着舔舐自己伤口,而没办法顾及到他人的时候——
可如果重新来一次,曲诹文还是希望能够和林晓遇见。
他一向自私自利,不愿意去做没把握的事。如果在第一个节点,我们没能遇到,而因此完全错过的话。
我宁可什么都不要改变。
*
“……我拍视频的事情被我家里人知道了。”曲诹文的嗓音喑哑,像是吞入看不见的刀片。
他又一次选择谎言,每说一个字、每讲一句话,都冒出汩汩的鲜血,呛咳在他的喉咙处,却又让他无法停下来。
他把事情发生的顺序调整、嫁接,强行拼凑在一起,遮住了真相。
“晓晓,你还记得那个被你误以为是我女朋友的女人吗?”
“……你说过,那是你姑姑。”林晓的语气也变得轻了,他主动环住曲诹文,两个人在一个被子里已经够热了,但他还试图给曲诹文一些温暖。
曲诹文应该让林晓停下来的,连同他自己的谎言一起,他不应该再让林晓误会了。
“对。”曲诹文回想,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她反对我拍那些视频,不希望我再继续给我爸丢脸。”
曲诹文至今记得,曲婷婷宁可给他钱,宁可他物质上过得潇洒自由,也不愿意他在网络上“丢人现眼”。
“她认为我只是走了岔路,迟早还是会恢复正常的。”
曲诹文想到那天他们的谈话,女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真的了解他,她说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叛逆期。
“你不要看温家那小孩干什么,你就学什么。”
“我知道这些年我哥把你逼得太紧……”
“但你不能自甘堕落。”
所有人都在否定他。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男的和男的怎么能在一起呢,那是扭曲的、病态的,是一种叛逆。
它不是真的。
“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恋了。”曲诹文说。
第一次当着林晓的面承认,“晓晓,我喜欢男人。”
我喜欢你。
可他不能说。
一旦他说了实话,林晓一定会比从前更加厌恶他。
曲诹文没办法回到过去了,一想到眼前这个人不再对他笑,不再一字一句叫他的名字,他不再允许被触碰他。
光是想象就要疯掉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回家能够看到林晓,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饭,习惯了那些肌肤相触的瞬间。
他爸说他是祸害,永远不会得到幸福。
曲诹文从前咬牙不愿承认,心里却有一部分知道,他爸说得没错。
那些幸福像是被他偷来的,始终不是真正属于他的。
曲诹文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妈,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
他爸说他是变态、是祸害,他姑姑说他迟早有一天能够恢复正常,至于他的朋友——温望秋不懂得,他天生被宠爱,其他人也只会笑哈哈说,那怎么了,就要喜欢男人就要当一辈子男同,气死父母!
可曲诹文想听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十九岁的曲诹文只想有人能够告诉他。
这没关系的。
这不恶心。
你没有病。
*
呼吸变得急促,谎言说出来好像真的变变成真的。
他卑劣地躲进林晓怀里,手臂圈紧林晓的腰肢,这样林晓就不能看清他真实的表情。
他是一头面目模糊的怪物,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那温暖也是他偷来的。
因为林晓不明真相,才肯施舍给他。
他分明个乞丐,却不知餍足。
只要他不说实话,他还可以得到更多,不是吗?
“晓晓,我……”
林晓说什么他又听不清楚了。
一直以来都这样,只要压力过大,只要他的情绪不稳定……
他又一次听不清了,右耳像是灌进了水银,他会一直腐烂,不停往下坠,却还是紧紧依附在林晓身上。
他是一种没有名字的害虫。
他希望林晓可以给他命名,他喜欢林晓叫他“老公”时轻快的语气。
好像自己是属于对方的,一种奇特的归属感。
“我听不到。”曲诹文抓住林晓后背的衣料,像是抓一块浮木,“晓晓,我听不到,你可不可以说慢一点?”
不是“没听清”,是我听不到。
“我和我爸打过一架,我和他打过很多次。”
那是发生在他们认识以前的事情了,曲诹文想要林晓可怜他,不然他还剩下什么呢?他不要说实话,不要被抛弃。
“他一直没有承认我,他说我有病,说喜欢同性的都是变态,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差劲,直到……”
直到那天他脑袋像炸开花一样地流血,血滴落在地板上积攒成厚厚的一滩,连他爸都害怕了。
白酒刺鼻的气味和透明的液体,与鲜红色融在一起,尖锐的玻璃刺破皮肤,脑海里喧嚣凶猛的嘶吼终于得来片刻的安宁。
而那寂静是有代价的。
后来他姑姑瞒着所有人,找到一家私人医院给他处理伤口,没有向医生说实话,只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曲诹文没有反驳,那是他换取自由的筹码。
右耳的神经受损,情绪激动和过度疲惫时都容易听不到声音。
而神经很细,几乎无法修复。
就像他们终于明白他是个同性恋,只能喜欢男人,没办法修复一样。
他们不再要求他“正常”了。
他们认为他是坏掉了,才彻底放弃他。
然后,他遇到了林晓。
在他企图用最劣质的手段,将全家人都搅得不安宁的时候,他遇到林晓。
那天那束花林晓没有给他。
曲诹文知道那束花不是给他的。
往后的很多日子里,他会想到那束新鲜盛开的郁金香,想到林晓懵懵懂懂地问卖腐是什么意思,想到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聊天,熟悉彼此……
他们没办法在那时候把真心剖开给对方。
他们都挣扎于陷在自己的漩涡里,无法看清周围的人和事。
十九岁的曲诹文只知道,他喜欢的人不喜欢男人,他喜欢的人讨厌同性恋……
他总是梦到他,总是念念不忘。
醒来又恨自己怎么还记得如此清楚,怎么还历历在目。
可后来依旧是林晓。
唯一会对他说对不起,说喜欢男人不恶心,会任由自己把他抱得那么痛、一遍遍轻拍着他的背。
也是唯一让他千方百计也要留在身边的人。
而现在依旧是林晓。
耳鸣声渐褪,余下只有林晓不厌其烦的碎碎念。
“曲诹文,这没关系的,这不是病,你也不是变态。”
“曲诹文,你不要难过……”
“曲诹文,我亲亲你会好吗?”
曲诹文喜欢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