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想把这一切推给醉酒。他想, 或许是因为尊严吧。可是在他刚刚参加工作那段时间, 饭局上把酒当水喝,对着甲方低三下四刻意逢迎时,尊严这玩意儿也没跳出来扇他的脸。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这中间的路途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什么钉子没碰过,什么脸色没挨过,什么南墙没撞过?
可一切加起来,也比不上秦之言的一句“不重要”。
人总是为在意的事情着相。
而一旦着相,便入了魔。
秦之言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变冷,那丝浑不在意的轻慢消失不见,变成了更具压迫感的冰冷,如同万里雪原的风凝成了刃,一下一下割在喻修文的身上、心上。
他盯着喻修文,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愚蠢。”
说完,他抬起手来。
喻修文下意识颤了一下,却乖顺地伏身下去,等待着可能会到来的事情——或许是教训的巴掌,或许是安抚的抚摸。
“喻总监,你有能力,前途远未到头,所以你要记住,以后坐的位置越高,越要和光同尘。”秦之言的手指落在他的脊背上,指尖顺着脊柱往下,一点一点缓慢拂过,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这里太硬了,不好。”
他的指尖是冰凉的,属蛇的人似乎总是体寒,怎么也捂不热。最亲密的身体交融也只能带给他短暂的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明明是冰的,却有一股热流以指尖的落点为中心扩散至四肢百骸,喻修文全身都被那热流浸润,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汗。
秦之言收回手:“我没什么耐心。学不会的话,嫂子可以教你。”
他说没有耐心,这句话却带着罕见的耐心,像是封建家长对不成器孩子的最后劝解。
教他什么呢?哦,圆融。
喻修文低着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圆融。大家脸上都好看,都美满和气。他得到了爱抚,商阳得到了面子,省委领导得到了办事可靠的儿婿,秦之言得到了安宁。人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终于在这一刻深深意识到,秦之言谁也不爱。
秦之言爱商阳吗?好像是爱的,柔情蜜语,显而易见的偏爱,正牌男友的身份与地位,无论在外面玩多久多疯都会回家睡觉,给足了尊重,怎么不是爱呢?可如果爱的话,又怎么会在老宅里就与喻修文睡上了,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情人。
秦之言爱喻修文吗?好像也是爱的,一千万的摩洛哥鸽血红宝石说送就送,游戏里的情侣ID,满级的良缘等级,随时随地的亲热、调情,毫不掩饰的欲望、对他身体的喜爱。这些又怎么不是爱呢?可如果爱的话,又怎会连一句确切的答复也不肯给他,明知道他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任与尊严,即使只是哄骗。
原来他谁也不爱。
喻修文脑子一片嗡嗡然,秦朔说过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如恶魔的低吟。
“你知道他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想看看那假面下的真实面貌吗?”
“你要把他打碎,才能让他露出真实的那一面。”
“你见过他的其他情绪吗?比如,伤心,比如,后悔?”
“你难道不想看吗?”
“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触动他吗?”
来吧……
来吧……
喻修文呼吸急促,这些字句变作立体,在他视线范围内环绕、旋转、飞舞,蛊惑他,引诱他,他眩晕得几乎要呕吐。
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侧脸,拍打的力道介于调情与侮辱之间。
秦之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已经给了足够多的耐心,并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喻修文明白,平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如果他再给不出让对方满意的回应,等待他的就是彻底滚蛋,彻底出局。
喻修文埋了下头,又抬起头。一低一抬之间,笑容回来了,他笑得风情万种,敛去了所有不堪。
他用吃醋的口吻,说着床笫间撒娇的话语:“不劳动嫂子,我要哥哥教,那样才学得快。”
秦之言眉梢微挑:“哥哥不喜欢教学,烦了还会扇人。”
“哥哥只需轻轻点拨,我慢慢领悟,不懂的地方再虚心请教。”喻修文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手腕,起身站在床边,把一头浅棕色齐耳短发扎成脑后的小丸子,楚楚可怜地问,“嫂子不原谅我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房间里的空气恢复了流动,刚才的凝滞似乎从未出现。
秦之言的神情恢复了散漫,懒懒地倚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打火机:“海市的宴会厅里,你看了好几次墙壁上的画作。那位画家名气很盛,许多人趋之若鹜。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书法才是一等一的好。”
“我送你一幅她的作品,下周一挂到你办公室的墙壁上。写什么呢?就写上善若水吧。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你闲来无事就多看看。”
喻修文语气柔软:“多谢你的礼物,又让你破费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秦之言的手:“你手好凉,冷吗?”
他拢住秦之言的手,轻轻揉搓,照顾到了每一根手指,包括那根戴着与商阳同款钻戒的中指,把温度转移过去,很认真,神情无比专注。
秦之言看着他低头时的发旋儿,没有说话。
喻修文帮他暖完手,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那我去向嫂子道歉了。”
他向门口走去,最开始的几步带着轻微的滞涩,仪态仍然优雅,动作却缓慢,中途还扶了下墙壁。
秦之言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这具身体上的青紫与血迹。两人近一周没见,贴在一起时如干柴烈火。他近乎粗暴,把人翻来覆去玩弄,丝毫没顾及对方的感受,所以得到了最纯粹的享受。
喻修文走到了门口,正要开门。
秦之言却毫无预兆地开口:“过来。”
喻修文顿了一下,掉头回来,乖顺地在床边坐下。
秦之言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问:“不乐意去?”
喻修文睫毛轻颤。
“你不是想说么?”秦之言道,“我听着。”
他语气平淡,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俯身下来,愿意拨冗聆听十万八千里外,一位九品芝麻官对乡里长短的陈情。
隔着很近,喻修文看清了秦之言的眼睛。普通人的瞳色总会带点褐色或棕色,可他的却是纯黑的墨色,比黑色都还要再黑一点。
于是格外的深,看不见底,就像无底黑洞。
秦之言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喻修文突然有种错觉——这个时候,只要他说,秦之言就会答应。
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喻修文握住他的手腕,眼里重新燃起亮色,正要开口,秦之言却松开了他。
“算了。”冲动转头就消逝,秦之言兴致缺缺地收回手,收回目光,“快去吧。”
无上的恩宠只给出了一秒,还未抵达接受施予的人,便已经消失不见。
秦之言给了他一秒钟的心软,却把他仅剩的希望燎了个干净,寸草不生。
喻修文温顺地垂了垂眼,握住他的手:“我没不乐意呀。你用完就扔,我心里有点难受嘛。你在这待一会儿好不好?等我回来,给我一个吻吧。”
等他离开,秦之言穿好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乌云滚滚,暴风雨正在来临。
几分钟后,喻修文回来了。
“嫂子原谅我了。”
他步履轻盈地走到窗边,像只优雅乖顺的猫儿,半跪下去,用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舌钉,再次取悦了一番。
秦之言按着他的后颈,鼻腔呼吸微乱。
半晌,喻修文仰头看他,眼里秋水盈盈:“今晚睡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