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商阳声音颤抖,“你和他,他们……”
秦之言瞥了眼落了一地的照片,上百张香艳的床照,他道:“我以为你知道。”
商阳像听不懂一样,看着他。知道什么?知道他出轨成性?什么叫“以为他知道”?意思是秦之言早就默认他知道一切,并且心安理得地玩乐吗?每个字他都理解,可连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商阳发现自己仍然没办法质问他,只好声音僵硬地说:“我以为,只有他一个。”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衣柜里带着香味的温暖拥抱,于是往后的一切,都带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味,干净,明亮。
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爱情,所以在闻到秦之言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时,他的第一选择是逃避。逃无可逃后,他选择与喻修文对质,然后接受。
他替秦之言找好了借口——寻欢作乐是男人的本性,何况喻修文如此美丽,在这种狐媚子的主动勾引之下,秦之言一时把持不住,他理解。
可散落一地的照片清清楚楚地嘲笑着他——看啊,与喻修文无关,你的爱情早已千疮百孔,你以为的“干净”从未存在。
原来在他陷在白日梦里不可自拔时,秦之言早已有了遍布全国的风流情史。
商阳声音沙哑:“为什么?”
秦之言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眸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别人?”商阳胡乱地说,“因为我满足不了你?因为别人勾搭你,你不忍心拒绝?因为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生气了?因为商业上的交易?”
秦之言耐心听完他的一连串猜测,只道:“不是。”
商阳追问,他从未对秦之言这样追问,坚持想要一个答案:“那是为什么?你出轨总要有个理由吧?”
秦之言从没想过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理由,实话实说道:“没有。”
商阳确定了,他是真的没有愧疚。事到如今,连一句解释、一声哄骗都不肯给他。
见他说不出话,秦之言善解人意地说:“你可以问。”
商阳想起那上百张照片,他从小就是尖子生,记性很好,几乎能过目不忘。所以那些脸庞、那些日期才这么刺眼。
“去年今天,我们两周年的纪念日。”商阳努力睁着涩得发痛的眼睛,“我们吃完晚饭,去书店买书。在我选书的那段时间,你和人上了床?”
秦之言道:“嗯,书店老板,你见过的。”
“去年除夕在商场……”
“嗯。”
“我们刚交往的那天,在酒吧,你答应了和我试试。”商阳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那天晚上,我在家高兴得一夜没睡,你在外面和人上床。”
秦之言坦然:“嗯,那是个多年好友,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那天刚好回国,我也很吃惊。”
“上个月你陪我去和我同学吃饭,中途你说出去抽根烟,在你走后,我的同学借口说接电话,也离开了。”
“嗯。”秦之言把烧到底的烟摁灭在烟缸里,等火星完全熄灭,才松手,“在那之前,他已经求过我很多次。”
商阳道:“你与他,总共也才见过两次。”他在饭桌上为两人互相介绍的模样像个小丑。
秦之言耐心为他分析:“他借过你的手机吗?或许是那个时候知道我手机号的。”
商阳想起照片里,那些似曾相识的脸,以及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
“上次在酒吧,那个姓方的律师,你们去楼上做了?”
秦之言道:“可能是律师吧,也可能是摆摊卖烤肠的。做了?没有。他犯错了。”
“海市那家咖啡馆,我在那看书的时候,你和那个老板……”
“嗯。”秦之言坦诚地为他延伸拓展,“他是跟我最久的人之一,知情知趣,也漂亮。”
“西餐厅里的那个服务生……”
“嗯。他们的制服不错,很显身材,做起来带感。”
“楼上那个老外。”商阳道,“我还巴巴地跑上去送报纸,没想到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哦,他是个傻逼。”秦之言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随手拿了瓶酒。
他上半身仍赤着,脊背线条优美流畅。开酒时,手臂上的薄薄肌肉略微鼓起,勾勒出好看的起伏。
往杯子里倒入冰块和酒,秦之言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听到商阳的问题。
“那,姓喻的那个贱人呢?”商阳替他评价,“漂亮,有能力,会取悦你,能在工作上帮你,还有吗?”
秦之言背靠着窗户,轻抿了一口酒液,道:“还有,愚蠢。”
商阳终于问:“那……我呢?”
听他评价了那么多个情人,或褒或贬,商阳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那么,他呢?他这个所谓的正牌呢?
商阳喘着气道:“管家、佣人、厨师、钟点工、暖床的?还是说好骗的蠢货?装点门面用的傻子?”
秦之言道:“你是唯一和我睡过觉的人。”
商阳简直想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满地的照片还洒在那里没动过,秦之言堂而皇之地说出这句话,是把他当两岁的傻子?或者是只会摇尾巴的蠢狗?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之言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充:“我说的是睡觉,不是做/爱。”他修长的手指握在黑色酒瓶上,黑白分明,色块清晰。
商阳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那我该对你说谢谢吗?”
或许是觉得冷,秦之言去卧室穿好上衣,是早上送商阳去学校时穿的那件。不久前商阳还用脸蹭过这件衣服,讨要亲吻。如今回看,恍若隔世。
秦之言脊背上的抓痕被衣服遮住,商阳终于能呼吸了。
他问:“你同意那个贱人喊你哥哥?”
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认为,哥哥是独属于他的称呼。是少年时期的隐秘心事,所有的爱与依恋都藏在这声哥哥里。可是半个小时前,“哥哥”成为了床事中的助兴之词,何其讽刺。
秦之言亲手玷污了这个称呼。
一连回答了这么多问题,秦之言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丝不耐被他很好地藏在微蹙的眉峰里,又从散漫的声调里透出几分:“谁会记得在床上时说过什么话?”
商阳的眼里盈满泪水,他努力睁大眼睛不使眼泪落下:“在海市时,有一天晚上,你没有接我的视频……”
“是。”秦之言打断他,“是在和他上床,还有什么要问的?”
语气里的不耐是那样明显,商阳狠狠地颤了一下。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到现在,秦之言的态度从平静耐心,到坦诚,再到不耐烦,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像他对这段感情根本无所谓,也不想挽留。
商阳走了下神,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佛经片段。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挂在心上,所以毫不恐惧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