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阳嘲讽地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男朋友简直到了佛的境界。可他并不六根清净,他淫/欲缠身。这颗佛心降临在这具被七情六欲裹挟的身体里,可真是委屈了。
秦之言又往杯子里倒满酒,看着窗外降临的夜色。
远山似雾,天幕深蓝如海。
他最讨厌的冬天就要来临。
商阳看着他的背影,艰难地问:“所以这三年,我们谈恋爱这三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秦之言端杯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轻慢与随意一寸寸消失不见。
他看向商阳,神情认真,极慢极慢、一字一句地反问:“我骗你?”
商阳冷笑:“不是吗?”
秦之言喝了口酒,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几乎是轻言细语:“那你说说,我骗你什么了?”
他语气温柔,捏着杯口的手却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力道很大,却没有酒液溅出,刚满上的一杯烈酒已经又喝光了。
商阳道:“是啊,你从来都说实话,连骗也不屑于骗我。”
哪一句不是真话呢?
「谈完事情有点累,去旁边的酒店休息了一下。」
「我去喻总监的客房。」
「宝宝,你去包间等我。」
「刚才在忙。」
「你在这看书等我。」
……
……
每一句都是真话,全然的真话。
可商阳记得那句唯一的假话。
“你说,你最爱我。”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骗我。”
秦之言掂了掂酒瓶,已经空了,便松开手,任由空掉的酒瓶骨碌骨碌滚到桌角,停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不爱你么?”秦之言平静地说,“你在任何时候说想结婚,我都可以带你去民政局门口等着。”
商阳麻木地问:“那你出轨?那你和那么多人睡觉?”
秦之言按了按眉心,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那么,你要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飘入耳中,商阳神经质地剧烈颤抖起来。
许多年前,刚睡醒的少年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冷淡地向下一瞥,他怯生生地抬头与那目光对上。
自那以后,商阳的人生里便只有追随、依恋、永恒,所有的字眼都关乎聚合,没有任何一丝与“分开”有关。
分手?他想过为秦之言去死,但他没想过与秦之言分手。
可是……他看向秦之言的眼睛,里面冷冷的,没有感情,像陈列柜里上好的玉石,质地冰冷。
……哪怕是一句辩解呢?哪怕是一句道歉呢?哪怕是一句哄骗似的保证呢?商阳想,哪怕一句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昭示着对方对这段感情,没有丝毫珍惜,也没有丝毫留恋。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商阳突兀地问道:“有人能让你伤心吗?”
秦之言端着酒杯,喝掉了最后一口由冰块融化而成的凉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有。”
商阳憋着一口长长的气,他发现自己呼吸不了,脑袋发晕,脸涨得通红。他手指颤抖,全身发软,几乎就要缺氧窒息而死。
“那分手吧。”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而出,又短又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一出,他终于能呼吸了。
秦之言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却又问道:“你记得在酒吧里时,你说过什么?”
他没有说是哪一次,可商阳当然知道是哪一次,并且记得那一次里的每一句对话。那些对话被他捧在心上,一遍遍回味,爱不释手,是他的珍宝。
「“真那么喜欢我?”
“比金子还真。”
“还记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无论发生任何事?”
“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你还要我。”
“一辈子?”
“一辈子。”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离开了怎么办?”
“永远不会。”」
「“那试试呗。」
那试试呗。商阳记得秦之言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三分的无所谓,四分的轻佻,还剩三分全是笑意,比地里红艳艳的罂粟更勾人。
秦之言的目光从商阳僵硬的身体上扫过,而后,他轻笑起来:“原来出轨不包含在‘无论如何’里面。”
商阳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紧闭上。他想,秦之言竟然也记得那日的对话吗?这么薄情寡性的负心汉,为什么会记得几年前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语。
“是你先出轨的。”
秦之言嗯了下,又问:“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事情?”
商阳道:“你把领带夹还给我。”
秦之言问:“什么领带夹?”
“你和那个贱人勾搭上的那天,你穿着西装出去,回来后,领带夹不见了。”商阳强忍眼中酸涩,“那个领带夹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上面的钻石是我亲手打磨的,做了很多天才做好,你当时说,很喜欢。”
看,这不又是在骗他么?说着很喜欢,却连掉了都不知道。
秦之言道:“那你问他吧。”
“不行。”商阳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倔强,“我要你问。你戴了他送的袖扣,却弄丢了我送的领带夹。”
秦之言拨通了喻修文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领带夹。”
很快,他挂掉电话,对商阳道:“他会寄给你。”
没等商阳回答,秦之言道:“那么,还有这个。”
他的指尖捏住另一只手中指上的钻戒,脱下。
商阳眼睁睁看着那枚戒指从他的指根滑落,经过第一个指关节,第二个指关节,脱落至指尖。他的手指修长,于是脱落的过程很慢,每一帧都像慢放的电影。
秦之言轻轻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往玄关走去。
商阳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顿住:“你去哪里?”
秦之言只道:“你愿意住的话就继续住吧,我不会再回这里。”
他打开门。
身体不听使唤,商阳发现自己追了上去,他没有话可说,只好恶狠狠地说:“我才不住,我的家被你们两个弄脏了。”
秦之言轻点了下头,关门离开,脚步声远去。
关门带起的风拍在商阳脸上,又归于平静。
钻戒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耀眼的光,孤零零躺在桌上。
一室寂寥。
第22章
一阵穿堂的冷风从窗外吹来, 商阳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全身都僵硬发抖。
那枚被秦之言抛弃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桌面。
戒指很漂亮, 造型简洁,却暗含小心机, 切割工艺更是完美。即使被随意地丢在凌乱的桌面上, 也闪亮如新, 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枚戒指是前年他送给秦之言的生日礼物,是国内一位著名珠宝设计师的作品。为了联系这位极负盛名的设计师,他动用了父亲的力量,又足足等待了三个月, 在秦之言生日当天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