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汐忽然瞥见顾霄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他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大半。
他直勾勾地看着骆汐,眼睛里读不出什么情绪。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抓着他的胳膊:“Ivan刚刚说的俄语你听到了吗?”
顾霄廷听到了,Ivan说的是“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男孩,我会永远记得你。”
但他摇了摇头,撒谎道:“没听到,我刚在打电话。”
“哦……”骆汐瘪了瘪嘴,有点失落,“此生都不复相见了,还跟我打什么哑谜?”
顾霄廷挑了挑眉:“你还挺遗憾的嘛。”
骆汐耸了耸肩:“至少他不会发出公象的打鸣声。”
顾霄廷哼笑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目测超过三百斤的俄罗斯壮汉,提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正要检票上车。
骆汐望着他宽阔敦实如山的背影,幽幽地说:“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顾霄廷也跟着望过去。
骆汐后退了几步,踮着脚,从窗户里追踪着壮汉的身影,身体跟着他一起向左平移。
壮汉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骆汐也跟着停下,他捂着胸口,瞪大双眼,抱着最后的侥幸看着顾霄廷:“这边数第三个包厢……是我的吗?”
顾霄廷扯了下嘴角:“好像是的。
“……呵呵。”骆汐皮笑肉不笑。
顾霄廷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骆汐心如死灰,一脸哀默:“我知道这事有点好笑,但你还是别笑了。”
顾霄廷收敛笑容,沉默了半晌:“晚上如果太吵,来我包厢睡吧。”
骆汐一怔,然后立马开始翻旧账:“某人不是说不太方便吗?”
顾霄廷垂眼:“抱歉,那时候才刚认识,不太熟。”
见对方态度诚恳,而且主动提供台阶,骆汐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行啊。”
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骆汐彻底清醒了,不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他注意到顾霄廷眼下一片明显的乌青,微微皱了皱眉:“你……没睡好吗?”
顾霄廷一脸淡定地回答:“还行。”
骆汐伸出右手,比出捏鼻子的动作:“匹诺曹先生,说谎鼻子可是会变长的哦。”
晨雾未散,骆汐戳穿他时呼出一小团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顾霄廷微微偏开了头。
其实对顾霄廷来说,独自在包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夜间尤其为甚,就算勉强睡着了,不是被噩梦吓醒,就是毫无预兆地突然惊醒。
然后就会陷入更深的无措和恐惧里。
在密闭的包厢,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声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当下身在何处。
只有和面前这个小孩聊天时,才能短暂地忘记这种被攥紧的痛苦。
但骆汐不知道这些,只是单纯奇怪,为什么这个独自在包厢里无人打扰的人,会比他这个每天被各种打鸣声围困的可怜崽,看起来还要憔悴几分。
骆汐试探着问:“你如果不想睡觉的话,我们到餐车上看书去?”
顾霄廷看了眼骆汐,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他喉结微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骆汐拿上他的《罪与罚》,还带着一堆食物,和顾霄廷一起来到餐车。
早上七点刚过,餐车里空无一人。
骆汐靠着窗边坐下,把书和食物放在桌面,拉开窗帘,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伸手在窗户上胡乱地扒拉了一通,玻璃上露出一块形状怪异的清晰视野。
视野中,停站的那座小城正匀速地后退。
骆汐指着桌上的饼干、巧克力、香蕉,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喏~这些都是车厢里的俄罗斯小伙伴给我的。”
“还挺受欢迎。”顾霄廷低笑一声。
“他们把我当珍稀动物似的,拼命投喂。”骆汐一脸得意洋洋。
顾霄廷掀起眼皮:“你知道,被投喂的珍稀动物最后都送哪里去了吗?”
骆汐摇头。
顾霄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动物园。”
“……”骆汐笑容僵在脸上。
第8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骆汐瞪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把桌面上的食物一股脑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像只护食的猫似的:“不给你吃了!”
顾霄廷抿嘴一笑,没再逗他,向后靠着椅背,翻开他带来的书。
那是一本俄语的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略有破损,纸张有些泛黄,封面是一个外国男人的头像。
骆汐单方面冷战了一根香蕉的时间,他把皮丢进垃圾桶,又拆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对方一眼:“这谁啊?”
顾霄廷眼不抬地回答:“普希金。”
“哦——”骆汐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大文豪他还是认识的。
他立马开屏,吞下嘴里的巧克力,清了清嗓,声调抑扬顿挫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几句,以前语文课本里的篇目,不知为何,他居然一字不差地记到了现在。
顾霄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骆汐被他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我……背错了吗?”
“没有,”顾霄廷略带敷衍地夸奖,“背得很好。”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能给我念个俄文原版的吗?”
顾霄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骆汐抬眸,冲对方眨了眨眼。
依旧没有反应。
骆汐瘪着嘴巴,身体往前倾,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就当今日份俄文教学了,顾老师。”
那声“顾老师”尾音还微微上扬。
顾霄廷垂眼看了看手背上还未收回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把书翻到其中某一页。
骆汐知道得逞了,收回手,摆出一副十分捧场的架势,就差跑去餐车柜台端盘花生、瓜子来磕。
顾霄廷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部分的乌青。
他开口时,音色比讲中文时要低沉些,速度也放得很慢。
“Если жизнь тебя обманет……”
俄语的发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颤音像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滚出来的。
每个音节都跟带着钩子似的,从耳朵钻进去,听得骆汐心头微微有些发痒。
这首诗很短,即使刻意放慢速度,也很快就念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餐车的这一隅突然静止了。
骆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顾霄廷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问:可还满意?
骆汐的神思终于归位,他别过脸,貌似不经意地点评了一句:“嗯,还不错,情绪很到位。”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两份黑面包和一壶红茶。
骆汐看着眼前的干巴巴的面包,满脸愁容:“其实……我有点想家了。”
顾霄廷没说话,提起茶壶,将红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谢谢,”骆汐捧起杯子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只是想念家里楼下的奶茶店,我的快乐肥皂水。”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往红茶里加点牛奶。”
骆汐放下茶杯,看着顾霄廷:“……那我能再加点珍珠芋泥黑糖啵啵吗?”
“……” 一瞬间,顾霄廷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哪国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