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廷没再和他继续插科打诨,垂着眼眸,就着晨光开始看这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普希金诗选》。
骆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个书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一会儿翻出手机倒腾两下,又因没信号气鼓鼓地丢一边。
一会儿殷勤地挨个给两个杯子掺茶倒水。
一会儿还抽空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
搞出一些声音虽然不大,但令人无法忽略的小动静。
顾霄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要实在无聊的话就回包厢睡觉。”
骆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正趴在桌上在一张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领口坠出一个弧度,露出一小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听见声音后,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才滴过药水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顾霄廷。
他微微张开嘴巴,用手指了指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声音有点懵懵的:“你刚刚说什么?”
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住,顾霄廷改口道:“我问你在画什么?”
骆汐嘴角挤出一个狡黠的笑,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把纸巾转了个方向:“当当当当~你看。”
这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大概师从毕加索?
餐巾纸上画了三个小人。
正中间占了最大篇幅的那个,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留着络腮胡,45°的侧脸,有一个非常夸张的鼻子。
他左边那个小人穿着衬衫,低着头,川字眉,瘪着嘴巴,手里捧着一本书。
右边的小人,是唯一把五官画完整了的,大眼睛双眼皮,嘴角扬起,双手托腮。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Lois.
骆汐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你,面无表情地读普希金。”
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的小人:“这是我,认真地听你读普希金。”
最后用指尖点了点正中小人的脸,一本正经:“这位嘛,就是大文豪普希金他本尊。”
“那……”顾霄廷嘴角抽了抽,“还真是……没看出来。”
“你不懂,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骆汐撅了撅嘴,准备收回纸巾。
顾霄廷抢先一步按住纸巾边缘:“没收了。”
“哎?”骆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准备伸手去抢。
顾霄廷反应极快,迅速抽走纸巾,将其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利落地塞进衬衣口袋里。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给骆汐看呆了。
顾霄廷面不改色:“我的画像,不可外流。”
“嘁。”骆汐被这个理由无语到了,冲他皱了皱鼻子。
“你在听什么?”顾霄廷指了指他的耳朵。
骆汐取下一只耳机递过去:“来,给你听听。”
顾霄廷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将白色耳机轻轻塞进自己的左耳。
下一秒,一段悠扬的古典乐淌入他的耳道。
是肖邦降B小调夜曲 Op.9 No.1。
这是顾霄廷夜曲系列里最喜欢的一首。
他独自听过无数遍,在睡不着的寂静深夜,在人潮涌动的喧闹大街,在无数个因为梦魇而难熬的时刻,是这些细弱的琴声,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从未与人言说过。
耳机里开始第二遍单曲循环。
面前的小孩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反正没动静了。
窗外的光移了几寸,正好停在他眉骨下面,把睫毛的影子拉的老长,落在白皙的眼睑处。
顾霄廷看着他,焦躁数日的心倏然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
骆汐是被餐车里几名乘客的踱步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对面的顾霄廷还在看那本《普希金诗选》,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骆汐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几点了?”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
“我好饿啊。”骆汐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顾霄廷把桌上的菜单递到他手边:“看看想吃什么?”
骆汐眯着眼睛,对着俄文菜单上那些毫无食欲的配图,皱着眉头:“我的生物钟已经变成了西伯利亚土拨鼠了吗?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顾霄廷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颗从手臂里钻出来的毛绒脑袋,挑了挑眉:“还挺形象。”
“你……!”骆汐气鼓鼓的,但声音软趴趴地,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为了避免再次遇到类似迷迭香饺子这种黑暗料理,骆汐还是选择了稳妥的红肠。
不好吃,但起码能吃。
“我现在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骆汐扒拉着冰凉的食物,嚼着嘴里寡淡的红肠,“吃着这样的食物,看着这样的荒原,实在是……”
骆汐轻叹一声,有感而发:“食物是冷的,风也是冷的,连沉默,都是西伯利亚式的漫长。”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讥诮着说:“适应的还挺好。”
列车再次靠站,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行李的人,这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站。
顾霄廷合上书:“我要下去抽根烟。”
“一起吧。”骆汐也想着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顾霄廷在车门口抽烟,骆汐说他去附近走走。
“别太远,这站就停七分钟。”顾霄廷叮嘱道。
“知道啦。”骆汐背对着他挥挥手。
骆汐顺着铁轨走到月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里程碑。
里程碑上的白漆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木质的纹理,上面有个模糊的数字。
“原来都快过半了。”骆汐自言自语。
骆汐从海参崴火车站上车,反向穿越西伯利亚大铁路,所以这个数字代表的是剩下的里程。
里程碑的后面刻着一行俄语,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右下角有个日期。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怔住了,因为日期恰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这个巧合让他心头一颤,掏出手机,用相机记录下这份巧合。
走回月台时,顾霄廷正在打电话。
他靠在红色列车的阴影里,手里的香烟燃了一半,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骆汐没有靠的太近,站在几米开外,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词语。
“嗯……挺好……”
“别担心……很顺利……”
顾霄廷的声音似乎有些温柔?在和谁报平安吗?
风有点大,骆汐耷拉着脑袋,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双手插进裤兜,鞋尖无意识蹭着地面。
顾霄廷挂了电话,扔掉剩下的大半根烟,朝他走过来。
“走了。”他拍了拍骆汐的肩膀。
骆汐肩膀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你是猫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猫”没有接话,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骆汐一言不发拾级而上,顾霄廷紧随其后,车门跟着就关上了。
“你先回餐车,我去趟卫生间。”顾霄廷说,他想起了骆汐先前念叨的什么啵啵珍珠奶茶。
“……”本来想回包厢躺着的骆汐抿了抿嘴,“行吧。”
他朝餐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顾霄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车厢的拐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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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午夜包厢惊魂记
顾霄廷返回餐车时,见骆汐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外面只有绵延不绝的荒原。
“又在作诗呢?”顾霄廷在对面落座,把一个易拉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金属罐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什么?”骆汐的注意力被这罐东西勾走,忽略了前面的调侃,低头念出饮料罐上印着的英文,“Bubble T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