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汐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藏不住的欣喜:“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车厢上买的。”顾霄廷简短地回答。
只不过不是车上小卖部买的,而是辗转了好几节车厢,才看到有位乘客桌上摆了两瓶,花了两倍价钱从他手里买的,只因为有个小孩刚刚说他想家了。
“谢谢!”骆汐迫不及待打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一脸满足地评价,“嗯~还不错,很丝滑,没加太多香精。”
“不错就行。”顾霄廷低声一笑。
骆汐嚼着奶茶里Q弹的珍珠,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方才在月台拍的那张照片,把手机推到顾霄廷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俄文是什么意思?”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用手指放大那排俄文字母。
“Явас любил безмолвно,безнадежно.”他低声读了一遍,然后翻开他手边的《普希金诗选》。
“嗯?”骆汐不明所以。
顾霄廷翻到其中一页,摊到骆汐面前,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普希金《我曾爱过你》里面的一句话,中文译版是‘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骆汐看了看书,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顾霄廷。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话:“这上面的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顾霄廷用书敲了敲骆汐的脑袋。
“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骆汐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普希金被誉为‘俄罗斯文学之父’,是很多人心中的精神领袖。”顾霄廷说,“你在哪里看到都很正常。”
“我就这么一说,”骆汐嘟囔着,“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普希金也是你的精神领袖吗?”
话音落下,顾霄廷放在书页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种问题太空泛了,他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甚至没有理由也行。
但他却说了实话:“因为我父亲喜欢他。”
“所以?”骆汐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组织措辞,“你想在普希金的文字里……探寻你父亲的精神世界?”
顾霄廷看着对面的骆汐,恍惚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头:“嗯。”
“那……找到了吗?”骆汐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目光,试探地问。
顾霄廷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骆汐宽慰地弯了弯眼睛:“不着急,时间还长,总有一天能。”
“或许吧。”顾霄廷淡淡地回答,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唉,你注意到下面的日期了吗?”骆汐指了指屏幕,“就是一年前的今天,太巧了吧。”
顾霄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应了声:“嗯。”
“你想啊,”骆汐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不是你下去抽烟,我也不会跟下去;我不跟下去,就不可能发现那块里程碑;我没走到里程碑面前,我就看不到这些文字……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走过去一样,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你在念绕口令呢。”顾霄廷没忍住,轻笑出声。
“就这个意思嘛。”骆汐有些急,在空中胡乱比了个手势,“简单来说就是,命中注定让我看到它……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顾霄廷欲言又止,转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从来都不是相信宿命论的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无力反抗者的自我安慰。
他缓缓开口:“从概率学上来讲,这只是随机抽样中一次偶然事件。”
“这种说法显得太冰冷了,我不喜欢。”骆汐瘪了瘪嘴。
“那你喜欢哪种说法?”顾霄廷反问。
骆汐单手托着腮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卷着自己的发梢:“我记得史铁生写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时,会觉得前途未卜,但是站在终点看整个生命轨迹时,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
“所以说,‘注定感’往往在结束后,而不是出发前。”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命定之路’的终点,其实是由无数个‘出发前’的选择铺就的?”
骆汐小声嘟囔着:“但……那些选择,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啊!”
“冥冥之中也好,潜意识指引也罢,这些选择的构成,源于每个人的性格、经历,还有行为模式。”顾霄廷平静地说,“可以把巧合看成一个个锚点,把这些锚点串联起来,就会有一种命运早就写好的错觉。”
骆汐咀嚼着话里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粗暴地理解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以。”顾霄廷啜了口茶,“你想透风所以下去,你想活动,所以走了过去,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你看到了它,但也就只有这样一个你,才能看到这样的它。”
顾霄廷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这种事情见仁见智。”
骆汐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对面的人:“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顾霄廷抬眼看着骆汐:“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骆汐低头笑了笑。
骆汐记得之前看过一个辩题——命运天定VS人定胜天。
他其实暗自偏向宿命论那一边,他有些悲观地认为,在时代的大洪流下,个人的命运被裹挟其中,实在太微不足道,潮水往哪边走,人就往哪边走,能不被吞没,已是万幸。
可奇怪的是,他又总会被另一种声音吸引,那些高喊着“人定胜天”的人,明明逆着潮流,却站得笔直。
他并非认同,只是欣赏。他就在这摇摆中待着,一边承认着命运的重量,一边又忍不住望向那些试图扛起命运的人。
话题到这里便收了尾,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话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走出餐车,准备分别时,顾霄廷突然开口:“晚上如果太吵,可以来我包厢,这边第五间。”
“好。”骆汐朝他弯了弯眉眼。
骆汐回到自己包厢时,对面床铺坐的,果然是清晨送Ivan时瞥见的那位乘客,一个体重目测超过300斤的胖子。
整个人几乎占满了下铺的半边空间,像一座安静蛰伏的小山。
骆汐礼貌地朝他微笑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即坐回自己的铺位上,翻开随身携带的《罪与罚》。
他翻了几页,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等他抬头试图捕捉时,却发现对面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骆汐觉得自己可能被顾霄廷传染了,有点神经兮兮的。
他合上书,关掉头顶的壁灯,躺下了。
夜里,包厢里意外地还算安静,呼噜声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震天响。
骆汐暗忖自己先前以貌取人了,看来呼噜声和体型不一定成正比。
伴随着火车有节奏地摇晃,骆汐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一点点坠入梦乡。
恍惚间,脚踝处突然一紧。
像表带扣上的触感,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睡意像被针扎过的气球,“嗖”的一下就飞了。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敢轻举妄动,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全身肌肉绷得僵硬。
骆汐尽可能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包厢里的声音。
今晚包厢里只有三个人,上铺的那位兄弟一动不动,打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噜。
旁边的胖子?
火车的“哐当”声在夜里格外明显,掩盖住了细碎的声音,他分辨不清。
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踝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捏住了。
骆汐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