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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汐醒来时,照例在枕头下摸自己的手机。
没摸着。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思绪缓缓回笼,发现自己躺在顾霄廷之前的床铺上。
睡着前最后的记忆是在看电影,屏幕里流淌出来的画面,每一帧都可以当做桌面背景。意识模糊间只记得自己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所以只能是顾霄廷把自己弄到床上的。
骆汐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悄悄往身侧瞄了一眼。
包厢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顾霄廷正坐在原本他的床铺上看书,手里捧着的,还是那本《普希金诗选》。
头发已经梳妆整齐,露出锋利但略显疲惫的眉眼。
“几点了?”骆汐问道。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和沙哑,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八点一刻。”
“哦……”骆汐坐起身,“九点二十五到新西伯利亚火车站,要停一个小时,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就火车站附近走走就行,不用专门去哪里。”
顾霄廷看了眼骆汐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指了指桌上:“早饭,列车员送来的。”
骆汐顺着看过去,这是一套类似于飞机餐的组合,纸盒子里面有一块压得严严实实的麦片,一瓶橙红色的果汁和一小盒圣女果配黄瓜的沙拉。旁边的锡纸盒里是一份蒸蛋,表面上已经结了一成薄膜。
色、香、味,一样不沾。
骆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东西,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浪费食物可耻,但起码,它要配得上“食物”二字吧。
他把盒子朝顾霄廷那边推了推,脸上挂着故作谦让的假笑:“还是你吃吧,我不饿。”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等会儿下车买点东西吧。”
骆汐一脸感激地冲他眨了眨眼。
“我得先过去把行李搬过来。”骆汐说着就要起身。
顾霄廷合上书:“我去吧。”
骆汐随即明白了顾霄廷的意思,毕竟那个包厢里有个变态,让他去能避免两人起正面冲突。骆汐点点头,告诉他行李箱和书包的位置颜色,叮嘱他别忘了枕头边的书和耳机。
“我……”顾霄廷犹豫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自然,“我需要换一件衣服。”
骆汐一愣,没明白换衣服这种小事为什么要专门说一遍,直愣愣的点点头。
顾霄廷背对着骆汐,拽着衣服下角,利落地脱掉了T恤。
一个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背,就这样倏地出现在眼前。
背部的肌肉群随着手部动作的牵拉而上下起伏,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一股蓬勃而野性的力量。
就很……性感。
但很快,这股力量就被白色衬衣遮挡住了,还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顾霄廷的手搭在了运动裤的边缘……
骆汐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刚说‘我需要换一件衣服’,是不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需要回避一下?
但是现在站起来出去,好像更奇怪吧。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很忙地揪自己衣服上的线头。
窸窣声停了,等骆汐再一次抬头时,面前的顾霄廷又变成了那位高冷、优雅、禁欲系的翩翩公子。
骆汐忽然有些恍惚,顾霄廷在包厢外的形象,无一不是精致优雅,一丝不苟的,这些无意间窥见的一隅,只是某种封闭空间里的限定吗?
在完美外皮包装下的顾霄廷,又是什么样的呢?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到一起时,骆汐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哥哥。”
顾霄廷微微一愣。
骆汐认真地看着他:“关于昨晚的事情,没人给我说过那些话,谢谢你。”
顾霄廷顿了顿:“……不用谢。”
骆汐接着说:“但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告诉我,不用管我是怎么看你的。”
比如: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
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霄廷犹豫着:“我……”
隔了半晌,骆汐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好啦,没让你现在就说,我先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到新西伯利亚站了。”
说完这句话,骆汐逃也似的飞出了包厢大门。
骆汐站在卫生间里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微微发烫的脸,他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浇着。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才走出卫生间,返回包厢。
顾霄廷已经把他的行李都拿回来了,并且告诉他那个胖子已经下车了。
骆汐长舒一口气,愤愤道:“赶紧滚蛋吧,别再祸害别人了。”
顾霄廷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列车缓缓驶入新西伯利亚站,骆汐和顾霄廷依次下了车。
作为俄罗斯第三大的城市,火车站人流量明显增大了。
形形色色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过,骆汐紧紧跟在顾霄廷身后,寸步不离。
走出火车站,视野突然开阔,骆汐举着手机拍视频,准备给外婆报备。
他边走边对着镜头说:“外婆,你看,我到新西伯利亚站了,这站要停一个小时,我出来走走。”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走在前面的顾霄廷,把焦距拉大,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新朋友,给你介绍一下。”
顾霄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那张被手机框住的脸,对着镜头微微地笑了笑。
镜头里的新西伯利亚火车站突然模糊成了一个个色块,只有顾霄廷的脸清晰地映在正中间。
一瞬间,骆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顾霄廷已经转过身去,留给镜头的,只有一个挺括的背影。
骆汐把镜头转向自己:“好啦,骆汐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之旅暂时介绍到这里,下一站见,拜拜。”
然后按了红色停止键。
顾霄廷停下来,转过身:“你不是和你外婆介绍我吗?怎么一句内容都没有?”
骆汐装模作样:“我介绍了啊,你没听到罢了。”
顾霄廷皱了皱眉:“有吗?是我忽然之间聋了吗?”
骆汐窘迫地说:“我……我跟我外婆说话可以靠意念传递。”
“哦—意念—”顾霄廷故意拖长了音节。
骆汐正想辩解什么,有两个中年男人迎面走来,叽里咕噜说了句俄语。
顾霄廷用俄语回怼了几句,语气有点凶,那两人对视一眼,便悻悻离开了。
知道刚刚“得罪”了顾霄廷,立马嬉皮笑脸迎上去卖乖:“顾老师,他们要干嘛啊?”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拉客。”
骆汐眼睛瞪得像铜铃:“俄罗斯也有拉客的?”
顾霄廷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这是什么美德吗?只有中国才有。”
骆汐瘪了瘪嘴。
新西伯利亚火车站和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火车站一样,外面有一个小广场。
阳光正好,小广场上有很多鸽子。骆汐从兜里翻出点饼干,把它捏成碎渣喂鸽子。
骆汐蹲在地上正逗着鸽子,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一回头,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随着一声“我艹”,他瞬间弹射起飞,一秒钟内蹦到了顾霄廷的背后。
周围的鸽子也都被他吓了一大跳,扑棱棱地飞走了一大片,羽毛纷飞的。
这是一只灰棕色的……狼?!
他呼吸都停滞了,双手死死地拽着顾霄廷的肩膀。
但顾霄廷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弯着腰,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下巴,还用俄语和它身后的主人说着什么。
“别怕,”顾霄廷侧过脸来,轻声说,“这是捷克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