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信号早从进入森林起就彻底消失了,一格都不剩。
骆汐现在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买那种带有卫星通话功能的手机,他以为这种过于高端的功能,自己一辈子都没机会用上。
悔不当初啊!
顾霄廷没说话,微微蹙着眉头,双手握紧方向盘,凭着直觉和记忆向前开着,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车子又艰难地挪动了十几分钟,骆汐指着外面一棵被雷击过的、半边焦黑的树,声音有点颤抖:“我怎么感觉……之前好像见过它。”
“我们绕回原地了。”顾霄廷终于开口,无情地宣判了这个结果。
骆汐心猛地一沉。
完了,他们迷路了。
天色开始变暗,雨势较之前稍减,但始终没停。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
忽然,车身一个巨大的踉跄,猛地一歪,然后彻底僵住不动了。
骆汐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门把手,脑袋里“嗡”的一声,不会还真被这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驾驶座上的顾霄廷脸色比之前惊恐发作还要难看。
顾霄廷挂上倒档,轻轻踩了踩油门,车轮在泥泞中空转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他又试了试前进挡,结果一样,还是徒劳的空转。
“陷车了,”顾霄廷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骆汐几乎脱口而出。
他正欲拉开副驾的车门,手腕忽然被顾霄廷给攫住了:“你坐到驾驶位上,等会儿听我指挥。”
不是商量的语气。
说完,他径直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骆汐嘴里的“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已经重重关上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中控台爬到主驾位上。
顾霄廷绕到车后去查看,果然,左后轮陷进了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泥坑里,大半个轮胎都被吞没了,浑浊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
他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绞盘用不上,千斤顶在这种软泥里毫无作用,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
顾霄廷转身走向密林,寻找一些用于垫车轮的木棍和石块。
他往返于车和林子之间,雨水很快浸湿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骆汐独自坐在车里,心揪成一团。
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撸起袖子就准备下车帮忙。
可刚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一条缝,还没迈出腿,车门被顾霄廷从外面按住了。
“骆汐,你听我说,”顾霄廷隔着那条缝看着他,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点,“这情况我一个人能处理,情况危险,我们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
实际上,顾霄廷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可以说平静,但很有震慑力,令人无法抗拒。
“别下车。”他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关上车门。
“嘭”的一声轻响,像一记闷锤砸在骆汐心上,把他死死地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非常、非常、非常不得劲儿。
顾霄廷又来回走了几趟,把捡到的木棍石块填进泥里,垫在车轮下。
他敲了敲车窗,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骆汐,你启动车子,注意轻踩油门。”
“好。”骆汐目不斜视地回答。
说完他走到车后,双手抵在后备箱的位置,弯下腰,准备开始推车。
骆汐手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轻轻踩下油门。
车轮开始转动,一开始还是空转,那种无力的嘶鸣让骆汐心里发紧。
然后,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车身猛地往前一蹿,一个踉跄,出来了。
骆汐稳稳踩住油门,往前开了几米,然后踩下刹车。
从后视镜望去,顾霄廷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正大口地喘气。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身上全是泥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赶快上来,换衣服。”骆汐摇下一点车窗,冲后面大喊一声。
顾霄廷直起身来,从后备厢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在车外把脏衣服和外裤脱了,直接上了后排。
夜已经彻底深了,雨也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进来,稀稀拉拉的洒在泥泞的地面上。
呼啸的风穿着森林里的针叶林,发出“呜—呜—”的呼啸,在寂静的夜里实在是瘆得慌。
车后座传来顾霄廷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骆汐心里憋着一股闷劲儿,从顾霄廷惊恐发作起就堵在那儿了,不上不下的。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较劲,人家正一步步靠近梦魇的深处,应该理解他,顺着他,但是那股闷儿越来越重,堵在胸腔里不停地发酵。
两人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周,可感情的深度从来不以时间的长度来衡量。
但这一周经历了多少事啊,随便拧出一件都够拿出来唬人了。
自从知道和顾霄廷之间巨大的牵连后,就没给自己留后路,完完全全掏出一颗真心对待他。
可顾霄廷呢?
骆汐咬着嘴唇想,他对自己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
但是更像是单方面的照顾,像是长辈对小孩子的迁就,像是站在高处的人弯下腰来,伸出的一只手。
顾霄廷这张嘴,跟个发号施令的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蹦,这个不让,那个不许,待着不动,听我的。
好像骆汐是个没脑子,不扛事的废物。
两个人都走到这一步了,虽不说同生死,但好歹也算是共患难了吧。
他要的不是被小心翼翼的护在身后,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塞到身后,用一句“你不许”,堵死所有他想要靠近和分担的路。
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顾霄廷已经换好了衣服,卫衣、休闲裤,头发用毛巾随便擦过,还湿着,有些凌乱,可能是刚刚太耗神,整个人透着一股疲倦。
骆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咔哒”地一声,解开了安全带的槽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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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亮之前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卡扣弹开。
骆汐转过头去,眼睛直直地看着顾霄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的。
“咳咳……”骆汐清了清嗓子,挣扎了两秒钟,还是开口了,“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顾霄廷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眸,声音很低,带着体力耗尽的沙哑和疲惫:“什么意思?”
听到他的声音,骆汐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问了,他转过头来,盯着前面挡风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发愣。
“怎么了?你说。”顾霄廷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遍。
骆汐闭了闭眼,豁出去了,心想说就说,是你让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看着后排的人:“字面意思……什么事你都自己扛,一个人在外面淋雨潇洒是不是?”
骆汐的情绪有点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跟开闸的水坝似的:“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吗?需要时刻被护着,一点风险都不能沾?”
顾霄廷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促:“我没有这么想过。”
“但事实上你就是这么做的!”骆汐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你哪怕惊恐发作都不让我碰方向盘,陷车了你连车门都不让我下,你当我是个摆设吗?”
骆汐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发酸。
“我没不让你碰方向盘,”顾霄廷连忙解释说,“刚刚如果不是你在前面踩油门,我一个人垫再多木头也无济于事。”
这……倒是实话,但他心里的闷气并没有因此消散,对方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反而让他更加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