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廷,我比你小,不代表我没用,我没你稳重,不代表我不能吃苦,我不是什么瓷娃娃,一碰就碎,开会儿车,淋个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吸了口气,压下发紧的喉咙,稍微放平了语速:“我们是同行的伙伴,遇到困难应该共同承担和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在那里死撑,更何况……是我把你拉到这里来的。”
最后这一句落下,车里彻底安静了。
这才是骆汐所有不安和烦闷地根本来源!
骆汐见对方半天不说话,最开始的那闷股劲儿泄了一大半,但新的一种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斜靠在椅子上,有点委屈,有点懊恼,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刚刚说了什么自己也缕不太清楚。
哎!冲动是魔鬼啊,肾上腺素不是个好东西,没事儿别飙升了!
半晌后,沉默了许久的顾霄廷终于开口了。
“汐汐。”
这是对方第一次这样唤他。
骆汐一怔,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对方。
月光很淡,照不进车里,分明连对方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但他此刻能看到顾霄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顾霄廷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道来:“是我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你明白吗?”
骆汐不太明白,他摇摇头。
顾霄廷扯出一抹自嘲的表情:“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还让你置身于危险中,我……后悔莫及,无地自容。”
已经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道路被野草吞没,让曾经的坐标一个个消失,让记忆变成一张张过期的地图。
自从失去方向的那一刻起,自责、懊恼、愧疚……这些情绪已经快要把他吞噬了。
他恨自己的自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敢带着骆汐进入这片险境。
他凭什么?
凭什么拉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起困在这片荒芜的森林里!
凭什么拉着另一个人陪葬!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我在泥潭里困顿了五年,泥潭深处有个东西一直在拖着我,我甩不掉,但也逃不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身边的人都在想办法把我拉上来,而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跳下来陪着我的人……你对我来说,何其珍贵……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有一丝轻视你的想法,我只是……舍不得。”
骆汐听着顾霄廷这番直接的甚至有些露骨的剖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霄廷还湿着的头发,抿了抿唇,跳下车,绕到后备厢,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拉开后座的门,递给他:“你先把头发擦干吧。”
顾霄廷接过毛巾,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坐会儿吧。”
“……好。”骆汐上了后排,靠着窗边坐下。
顾霄廷开始擦头发,毛巾和头发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被放大。
刚刚那番话还在他耳边转,每个字都清晰可见,有点别扭,两个人隔得中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骆汐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脑袋里蹦出一个冷笑话。
他说:“有一天,许仙给白娘子买了一顶帽子,结果白娘子戴上就不能动了,这是为什么?”
顾霄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没吭声。
“因为……”骆汐眨了眨眼睛,自问自答,“那是一顶压蛇帽。”
话音落下,车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妈的,更尴尬了。
骆汐干咳了一声,找补道:“不好意思,当我抽风了。”
“不用不好意思,是我……没反应过来。”顾霄廷放下毛巾,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人,“你会害怕吗?”
“你指的……森林里迷路?”骆汐轻声反问。
“嗯。”顾霄廷低低应了一声。
骆汐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弯下腰,挽起左脚的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拿过手机,点开手电筒,将亮起的光对准自己的脚踝。
“我懒得取下来了,你就这么看吧。”
脚踝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织的细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平安扣。
“很漂亮,”顾霄廷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串链子上,“有什么故事吗?”
“我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高速公路上连环追尾事件,我断了几根肋骨……”说着骆汐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侧肋骨的位置,“就是这里,做了个手术,现在还留着一条疤。痊愈后我外婆就把这个平安扣系在了我脚踝上,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那天之后我干什么事情都挺顺的。”
他抬眼看着顾霄廷,弯着眉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哥哥,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有平安扣保佑我们呢。”
顿了顿,他把先前沉默时酝酿好的话一并说了:“还有,我们都别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好吗?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何况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只用往前看就好,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后排车厢里几乎一片昏暗,连对方的五官轮廓都难以看清。
但顾霄廷分明觉得,这一刻,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完整、清晰的倒影。
心轻轻一跳,他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骆汐的头发,轻轻地说了声:“好,一言为定。”
骆汐被他揉得歪了歪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忍不住小声吐槽:“哥哥,你是在撸狗呢吗?”
顾霄廷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引起胸腔轻微的震动。
他收回手,轻声说:“我下去抽个烟,很快回来。”
“好。”
顾霄廷下了车,在不远处蹲下,背对着车,拢火点燃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气息吸入肺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稍微驱散了一些。
骆汐坐在车里,只能听到林间隐约的风声,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看到那一点忽明忽暗的星火,夜色太浓,顾霄廷的身影几乎融进黑暗里。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推开车门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顾霄廷右手边蹲下。
顾霄廷很自然地把烟换到了左手。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驱赶了白日的燥热,丝丝凉凉的还挺舒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四周安静极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那种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骆汐不自觉地盯着顾霄廷指尖的那支烟,目光追随着升起的袅袅青烟。
顾霄廷觉察到了,偏头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你也想抽啊?”
骆汐点点头。
“试过吗?”
骆汐摇摇头。
“还是别了,”顾霄廷转过头去,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骆汐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此刻非常迫切地想要尝尝这个“坏东西”。
他眼巴巴地盯着顾霄廷,竖起一根食指,摆出一张恳求脸:“我就尝一口,就一口。”
顾霄廷拿他没办法,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取一支新的给他。
“不用这么麻烦,”骆汐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那半截烟上,“就你这根我尝一口就行。”
顾霄廷动作顿了顿,看着他,像是在确认。
对方态度不改,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烟递过去,凑到骆汐唇边。
骆汐确实从来没抽过烟,看着有些湿润的滤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下嘴。
叼住?咬住?含住?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凭本能抿住,用力吸了一口,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
呛人的烟雾直冲喉管,骆汐弓着背咳得昏天黑地,这动静惊扰了好几只停在林间休息的飞鸟。
骆汐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嘴,唇缝间还飘出缭绕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