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不管不顾,用手指着斜前方,冲着骆汐一通吱哇乱叫。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土。
他试探性地推开车门, 小男孩像一只脱缰的野兔子, 滋溜一下窜下车,朝皮卡方向跑去。
“这是……医学奇迹?”见此奇景,骆汐目瞪口呆。
不过奇迹维持了没多久,小孩腿上有伤, 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
骆汐连忙推门下车把小男孩扶起,顾霄廷也紧随其后走下车。
皮卡上的人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灰色长袍,头戴三角尖帽,有着和小男孩相似眉眼的壮汉,快步冲了过来。
壮汉一把抱起小男孩,亲吻他的额头,两人紧紧相拥而泣。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的喜悦还没散尽,又见证了眼前这一幕温情时刻,骆汐心尖一软,鼻子一酸,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被一根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
骆汐一偏头,对上手指主人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一瞬间,各种情绪喷涌而出,眼眶再也兜不住了,泪水糊了一脸。
顾霄廷伸手将骆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小英雄,”嘴唇贴着他耳廓边,哑着声音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骆汐耳根子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抹着眼泪,嘴里小声嘀咕着:“哼,学人精。”
顾霄廷双手捧起骆汐的脸颊,用拇指反复擦拭他脸上泪痕,柔声说:“别哭了,人家看着呢。”
“哦。”骆汐用力擤了擤鼻涕,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
下一秒,壮汉突然双膝一弯,“咚”的一声,朝两人重重跪了下去。
“唉——”骆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哪里受得起这种礼节,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这可使不得啊。”
“恩人,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
一口流利的中文从壮汉嘴里说出。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一怔,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居然碰到个同胞,骆汐又惊又喜,连忙摆手说:“千万别客气,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要在森林里困多久呢,是他带我们出来的。”
顾霄廷在一旁提醒:“孩子腿受伤了,快带他去处理。”
“行,回村就处理。”壮汉连连点头。
壮汉说他叫多尔若,小男孩是他儿子叫阿古拉,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是中国籍,他的妻子是俄罗斯籍,都是布里亚特人。
阿古拉平日经常在林间玩耍,但昨天夜里还没回来,全家人觉察到不对劲,发动全村人去森林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两位同胞给救下了。
多尔若说什么都要请两人去村子里做客,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份真挚让人无法推脱,再加上他们此刻也亟需当地人引路,所以应下了多尔若的邀请。
顾霄廷开着车跟在皮卡后面,阿古拉上了多尔若那辆车,骆汐也坐回了副驾,两辆车沿着贝加尔湖畔蜿蜒的土路行驶。
西伯利亚平原处于高纬度地带,又恰逢正午时分,紫外线强的让人睁不开眼。顾霄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墨镜戴上了,然后把副驾座位上的遮阳板拉了下来。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
光线落在他侧脸,阴暗分明,整个人给人一种慵懒又矜贵的感觉。
骆汐呆愣的看了他一会,正要收回眼神时被发现了。
“怎么了?”顾霄廷问。
“没……就是想起一句话,”骆汐笑了笑,“你的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啊?”
顾霄廷一时间真没听出来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你看那辆皮卡,我都快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估计昨夜搜救时也在林子里淋了雨。”骆汐转移了话题。
顾霄廷淡定地说:“嗯,我们这辆车干净得能照镜子。”
“……嗯?”
骆汐疑惑地看向满是泥点的后视镜,以及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活像一头刚刚厮杀回来的美洲豹,然后默默地摇上了车窗,眼不见为净。
此刻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消息提示音响了好一阵。
骆汐简单给家里报了平安,无暇理会其他信息,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
顾霄廷的手机还源源不断传来提示音,骆汐好心提醒:“你手机一直在响。”
“你帮我看看。”顾霄廷目视前方。
“……”骆汐有点无语,被看的人大方坦荡,看的人反而小心谨慎,还有没有天理。
他轻嗤一声,“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多。”顾霄廷回答。
骆汐感觉莫名其妙挨了个闷棍,一把抓过手机,旁边很配合地说道:“密码六个六。”
他心说你才六。
骆汐点开微信里的小红点,汇报说:“基本上都是一个叫Sophia的人发来的。”
Sophia的头像应该就是她本人的照片,很典型的斯拉夫美女,即使不点开细看,也足够惊艳。
接下来骆汐用AI的声音朗诵了微信内容。
—嗨!Shawn,你到哪里了?
—你还好吗?一切顺利吗?
—Shawn,有空给我回个消息。
—出什么事儿了吗?
—Shawn?
—Чтослучилось?
最后这句骆汐当然读不出来,他把手机举到顾霄廷面前晃了晃:“人家急得母语都飚出来了呢。”
顾霄廷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点酸意,瞥了一眼屏幕,说:“帮忙回她一句,之前在森林里没有信号,我很好,放心。”
骆汐按指示敲完这一行字,正要发送,手指停住了:“需要加个表情吗?”
“不用。”顾霄廷说。
“哦。”骆汐点击发送,想了想又说,“人家这么关心你,你就回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合适吗?”
“我回消息都是这个风格,突然加个表情她可能会以为我被绑架了。”顾霄廷说完又补充了一句,“Sophia是我大学同学兼好友。”
“哦。”骆汐按灭手机丢回中控台,隐隐觉察出点不对劲,他又没问Sophia是谁……
骆汐头靠在椅子上,刚才过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眼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在轻微的颠簸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霄廷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把车速放得更稳,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骆汐再睁眼时,看见前方有一个小村庄。
原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蓝色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内的野花开得热烈,几头奶牛在栅栏边漫步,悠闲地甩着尾巴。
恍然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既视感。
“陶渊明他老人家肯定很喜欢这里。”骆汐懒洋洋地转动着脖子。
多尔若的皮卡停在村庄门口,还没熄火,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院子里冲出来。
阿古拉从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额吉。”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扑过来将阿古拉从车上抱出来,脸埋在他肩膀上,两人抽泣着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