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时间内目睹了两场堪称生离死别的催泪亲情大戏,骆汐感觉心脏被醋淹了,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好意思再看顾霄廷,扭头默默擦掉眼泪。
两人下车时,女人牵着阿古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谢谢你们”。
“别站在门口,里面请。”在多尔若热情地招呼下,一行人走进了院内。
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整齐列队排成两行,让出中间的一条路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个陌生的东亚人身上,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骆汐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下意识朝顾霄廷那边靠,几乎快要贴着他走了。
顾霄廷伸过手捏了捏骆汐的肩膀,揽着他穿过人群。
跟着多尔若走进屋内,隔绝了院内一众人的目光,骆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内灯光有些暗,骆汐没敢四处张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条铺着花毡的长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老奶奶见两人进来后立马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捧着的白色哈达郑重地戴到两人脖子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条彩色线条编织的绳结,拉起两人的手,不由分说地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骆汐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编织绳上缀着几颗小小的圆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兽骨珠子,请萨满注入神力,能保佑你们一世平安。”多尔若在一旁解释说。
骆汐不懂这里的习俗,但此刻只有敬畏,除了感谢之外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什么不合礼数。
多尔若笑着说:“你们是全族的贵客,晚上要给你们办欢迎宴。”
骆汐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的阵仗已经挺吓人了,不敢想象欢迎宴会是什么场面。
他抬眼看了看顾霄廷,伸手悄悄拽住他衣服下摆。
顾霄廷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紧张,有我在。”
傍晚的村庄浸在夕阳里,炊烟从木屋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薄薄的雾霭。
等待开饭的空隙,顾霄廷跟着村民去给汽车加油,骆汐端了根小板凳坐在村口。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湛蓝,身后是沉在暮霭的墨绿,天空是温软的橘色,脚下是深棕色的大地。
一种既陌生又安稳的宁静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劫后余生的岁月静好里。
空气中飘着奶制品和羊肉的香味,耳边是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西伯利亚的晚风拂过脸庞,带着特有的亚寒带针叶林气候,凛冽却不刺骨,凉里藏着一点点韧劲。
那感觉像是……顾霄廷在替他擦拭眼泪,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力道温柔却坚定,还带着一点点不由分说的强势。
心脏一软,像被一根狗尾巴草挠了挠,酥酥麻麻的。
骆汐倏地睁开眼,不远处,顾霄廷正踏着碎金般的夕阳,朝他走来。
第23章 啊!笨蛋!
骆汐正要抬手和顾霄廷打招呼, 脸上突然被“吧唧”了一口。
阿古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骆汐身边,细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右脸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口水。
然后咧着嘴巴在一旁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骆汐无奈地看了眼阿古拉左腿上厚厚的纱布,还有地上躺着的估计是用作临时拐杖的粗树枝,又好气又好笑:“哟!小朋友, 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是不是!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待会儿伤口又崩开了。”
阿古拉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人美心善,声音还好听,单腿蹦到他左边去,在另一边脸颊又“吧唧”了一口。
“唉,不是——”骆汐一脸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 “我居然被一个小朋友给调戏了?”
目睹了全程的顾霄廷已经走到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大一小,嘴角压着浅笑, 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两位小朋友,回家吃饭了。”
“你才小朋友。”骆汐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骆汐还记得之前才在伊尔库茨克酒店时,顾霄廷在电话里就提及过自己, 也是用的“小朋友”这个称呼。
他有点不爽, 看不起谁呢,你才小朋友。
骆汐捡起粗树枝,扶着阿古拉走在前面,留给顾霄廷一个顺拐的背影。
顾霄廷看着前面两个晃悠悠的人, 没忍住,手握拳抵在唇边,低笑了一声。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几条长桌拼接在一起,铺着干净的毡布,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
有标志性的手把肉,布里亚特传统美食乌日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奶制品。
甜香混合着肉香,飘在西伯利亚傍晚的风里。
骆汐和顾霄廷被奉上座。
在他们两人眼里,充其量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担不起这么隆重的宴请。
但在布里亚特人眼里,救了孩子,就是救了全族的血脉和未来,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敬重和感恩。
tarasun是他们的传统酒类,称为“牛奶威士忌”,是用马奶蒸馏发酵制成的,这种酒入口柔和,后劲儿藏得很深。
“你酒量如何?”顾霄廷偏过头,在骆汐耳边小声问他。
骆汐其实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概念,平时偶尔和寝室的几个哥们喝两三瓶啤酒也没什么感觉。
他眯着眼估摸了下,自信地说:“大概半斤的量?”
顾霄廷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怀疑。
骆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把心放肚子里,这点小事我能没谱吗?”
顾霄廷看着他欲言又止。
骆汐尝了一口马奶酒,这酒清甜顺口,还带着奶香,他很喜欢。
多尔若与妻子一同来到骆汐和顾霄廷面前,多尔若声音沙哑,字字郑重:“你们救下的不仅是我的儿子,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根,是所有人的希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永远的贵客。”
说罢,多尔若仰头,将整碗马奶酒一饮而尽。
顾霄廷轻轻扶了对方一把,骆汐则被这份豪爽感染了,也跟着人家仰头一干而尽,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和人拜把子。
他还主动端起碗来,跟阿古拉轻轻碰了一下。
明知道小孩子听不懂,他还是一脸认真地说:“小朋友,是你带我们出来的,你才是小英雄,我敬你。”
阿古拉很喜欢骆汐,紧挨着他坐,笑眯眯地用奶茶和骆汐碰杯。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族里的老人上前敬酒。
几碗甜丝丝的马奶酒下肚后,骆汐的情绪有点上来了,还跟着人家学布里亚特语,引得一堆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跟着乐,越玩越起劲儿。
顾霄廷在旁边看着,蹙着眉头伸手想拦,却被骆汐挡开了。
“真没事儿,”骆汐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很,“就跟喝米酒似的。"
多尔若见状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满上,嘴里念叨着这是他们部落的待客之道,客人喝得越多,主人越高兴。
之前送给他们手链的老奶奶,拿出一把形状奇特的弦乐器,就着月色,在木墩上坐下,指尖一拨,开始弹唱。
低沉,悠远的声音在晚风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