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村子还并非彻底的空村。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声响渐渐丰富了起来,隐隐能听到一些人声和狗吠声。
大概祖祖辈辈都扎根在此地,即使大部分人都迁走了,仍有少数人仍固执地坚守于此。
村民们见到两个陌生人闯入,瞬间变得警惕。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出现外人的概率,比出现极端天气还要低。
村里的几个中年男人闻讯赶来,眼神戒备地盯着他们,甚至顺手操起了身边趁手的家伙。
一条通体灰毛的“狼”突然从一间屋子里钻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过来,吓得骆汐差点跳到顾霄廷背上。
顾霄廷立刻把骆汐护在身后,用俄语大声说:“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
然后低头对骆汐小声说了句:“别怕,那是狗。”
几个中年人面面相觑,没有上前,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
顾霄廷继续开口询问:“请问阿列克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位枯瘦嶙峋的白发俄罗斯老人从房间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顾霄廷后怔了片刻,随即像是认出了他,立马就要朝他走过来。
顾霄廷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人抓着他的手,语气激动地说着什么。
骆汐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和那条长的像狼的狗大眼瞪小眼。
这个“阿列克谢”应该就是顾霄廷口中那位认识的大爷,一个满脸皱纹,大胡子,腿脚不太方便的斯拉夫老男人。
周围的中年人见状也放松了警惕,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家伙”。
几分钟后,顾霄廷快步返回到骆汐身边。
他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神色有些凝重,拉着骆汐的手腕:“我们马上去小木屋。”
骆汐手腕被他死死攥着,来不及问询问,就被他拉着快步往外走。
顾霄廷嘬了一口烟,沉声道:“阿列克谢说,警察来村子里打听过我,还给我留了一些东西。”
骆汐立刻反应过来:“意思是东西在小木屋里?”
“嗯。”
顾霄廷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掐灭烟头,将烟蒂捏碎攥在手心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整理情绪。
上了车,顾霄廷迅速打满方向盘,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泥土,白色陆地巡洋舰在草地上迅速掉头。
骆汐下意识攥住头顶的拉手,身旁的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明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骆汐的手也紧张地沁出了汗。
他侧头看着顾霄廷,对方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抵在大腿上,指节绷得泛白。
骆汐伸出手,包裹住那只青筋绷起的拳头,一点点将它掰开。
然后再把自己的掌心稳稳地覆盖了上去。
第27章 贝加尔湖鸳鸯浴
小木屋距离村庄两三公里, 车程不过几分钟而已。
贝加尔湖的蓝再一次映入眼帘时,骆汐意识到,小木屋就在前方。
顾霄廷轻踩刹车, 车速骤然放缓。
几秒钟后,车停稳,引擎熄火。
他抬手指着前方, 缓缓吐出两个字:“到了。”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身体一僵, 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眼前这座小木屋, 和他画中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那位素未谋面的“后外公”亲手建造了它,和外婆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浪漫而遗憾的时光。
顾霄廷的父亲,曾在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五年的时光。
而此刻,他和顾霄廷,这两个在列车上偶然相遇的人, 一同站在了它的面前。
三条原本平行时空的线,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交汇了。
它矮小,朴素, 饱经风霜,就这么安静而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未曾言一语,却道尽了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
顾霄廷在一旁缓缓开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画的第一眼就确定是它了吧。”
骆汐偏头看着顾霄廷,漆黑的瞳仁格外深邃, 两人的手还紧紧贴在一起, 好像谁都忘了放开。
在心灵巨大的震撼面前,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
长久的沉默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突兀而清晰的心跳声。
骆汐稍微平复了些情绪,半开玩笑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我心里在大声尖叫……”顾霄廷低声笑了, “走吧,下车。”
骆汐没有松手,看着身旁的人,有些犹豫:“要不,你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顾霄廷摇了摇头:“没事儿,你陪着我就好。”
骆汐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对方不是在强撑,随后放开了手。
下了车,两人并肩踏过西伯利亚森林的松土和碎石,一步步朝小屋走去。
如骆汐画上一样,小木屋外立面是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屋顶,窗户正面向贝加尔湖。
走近看才发现,斜顶覆盖着的铁皮已经斑驳,墙缝间嵌着旧苔藓。
屋前有简易的木阶,骆汐自告奋勇走在前面,一脚踏上去嘎吱嘎吱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木阶踩踏了。
门是半掩着的,骆汐轻轻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声。
一股残旧的湿木头味儿迎面扑来,屋内是逼仄、昏暗的一方天地。
屋子中央立着一架铸铁火炉,一张单人床靠着粗糙的墙壁,窗户前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的东西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住了。
骆汐下意识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埃,他实在无法想象,顾霄廷的爸爸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居了五年。
用孤独和避世来形容都远远不够,他是已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的隔绝了。
顾霄廷率先一步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准确来说是两封信。
一封封面用中文写着“给顾霄廷”,另一封写的全是俄文。
信这种东西太过私密,骆汐不至于凑上前去一起看。
“这样,你在这儿慢慢看信,我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骆汐拍了拍顾霄廷的肩膀,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自觉退了出去。
他把房间和两封信单独留给了顾霄廷。
房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待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拥挤,可骆汐出去后,四周竟然有些空旷。
顾霄廷看着骆汐的背影,那句哽到喉边的“陪我一起看吧”,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骆汐回到车上,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望着窗外宝蓝色的湖水,眼皮渐渐发沉,仰着椅背睡着了。
梦里是儿时盛夏的葡萄架。
外婆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小骆汐趴着她的膝盖,缠着要听她上次没讲完的,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中国女孩儿在贝加尔湖畔的医院当护士,她遇上了一个受伤住院的俄罗斯男人。
这个男人高大、英俊、绅士、幽默,举手投足间,无不让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怦然心动。
姑娘总是偷偷地看着他,发现男人有一只名叫阿依库的阿拉斯加犬。
她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用小刀在白桦树皮上刻了一只又一只形似阿依库的小狗,把它装成画册,趁着男人外出时,偷偷放到了他的枕头下面。
但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单纯地盼着这个男人能知道,世界上有人在默默爱着他。
男人出院那天,女孩躲在走廊拐角目送他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月后,彻底痊愈的男人牵着那只阿拉斯加犬,出现在了女孩医院的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