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山’的意思,我们给他改了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永远地纪念顾长山先生……”
多尔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旁边的人也开始用俄语和当地方言说着什么,都是感谢之类的话语。
他们紧紧握着顾霄廷的手不停地诉说着,骆汐站在顾霄廷身后,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顾霄廷的父亲顾长山,因为太过于思念离世的妻子,留下了一封和世界的告别信。
他在信里一遍遍向儿子致歉,他不求原谅,甚至不求理解,只希望他能不要困顿于原地,继续勇敢地向前走。
可偏偏是这个反复告诫他要勇敢向前走的人,却永远将自己困顿在了原地。
骆汐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刻的心理,只能在心里默默揣测。人活在世,哪怕有再多撑不下去的理由,但要亲自结束生命,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那是一种对求生本能的抗争。
生,需要勇气;死,其实更需要勇气。
所以,当他看到那三个困顿于铁路的孩子时,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至少在那一刻,赋予了他一种超越求生本能的力量,义无反顾地用血肉之躯对抗冰冷的钢铁巨兽。
骆汐猜想,那一刻的顾长山先生,应该是坚定的,无畏的,甚至是幸福的。
他终于可以放下思念和煎熬,名正言顺地去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了。
更神奇的是,被救下的其中一个孩子,还和他们产生了宿命的渊源,这个多尔若口中被顾霄廷及家人赋予了两次新生的孩子,曾带领他们,走出了被困锁的密林。
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像上天安排好的一场戏。
人呐,真的很难不相信命运。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淡去,骆汐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进了顾霄廷深邃的的眼眸里。
对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骆汐耳朵里“嗡”了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不自然地朝他弯了弯嘴角。
顾霄廷拉着他手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整理了下思绪,对顾霄廷说出了方才自己的猜想。
半晌后,顾霄廷看着他说,认真地说:“如果我爸还在,他会很喜欢你的,你比我,更懂他的精神世界。”
骆汐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题,只能回一个微笑。
顾霄廷看着前方的路说:“多尔若再三邀请我们回程路上去村子里吃饭,算是给我们饯行。”
骆汐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我也想去看看阿古拉,不知道他腿好了没。”
“还有……”顾霄廷顿了顿,“多尔若说,想让阿古拉认我们俩当干爹,你愿意吗?”
骆汐长这么大从没给人当过干爹,但莫名觉得这个身份有些神圣,一脸操心地问:“当干爹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讲究吗?”
“不需要做什么,也没什么讲究……”顾霄廷耐心解释说,“在他们的文化里,这是一种极高的尊称,意味着他们村子,他们家的大门永远朝我们敞开。”
“哦……”
骆汐想起《北京欢迎您》第一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低声笑了笑,有些拿不动主意,反问道:“那……你呢?”
“你愿意我就愿意。”顾霄廷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看看他。”
这句话让骆汐的脸又臊红了,他摩挲着安全带心里嘀咕着:不得了不得了,他俩这还没怎么,就已经有一个共同的干儿子了,甚至还约定好了要经常来看他。这可不是隔家老王的孩子,出门左转走两步就能看的。
“汐汐,你愿意吗?”顾霄廷又问了一遍。
骆汐只有暂时按下这心思不表,凭着本能的心意回了句:“我愿意。”
顾霄廷心跳如擂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不留神,车子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骆汐身体一斜,脑袋差点撞到挡风玻璃。
“?”
骆汐满脸疑惑的看着开车的人。
顾霄廷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第31章 立如芝兰玉树
车子在山间蜿蜒的小路盘行了一阵子, 最终停在了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贝加尔湖,湖边的那座小木屋遗世而独立。
这块墓地很简单,也很特别。一方石碑, 被刻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碑的侧面还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两个并排挨着的小人。
碑身正中间,用楷书清晰工整地刻着“顾长山、秦臻之墓”, 落款是“爱子顾霄廷”。
骆汐抬手指着石碑问道:“这是你弄的吗?”
“石碑是我爸生前刻的,留给他自己和我妈的, 这两个小人和上面的字是我刻的。”顾霄廷回答说。
“哦……”骆汐想着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有私房话要说, 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陪叔叔阿姨说会儿话吧,我去旁边等你。”
话音刚落,手腕被顾霄廷一把攫住:“我没什么想说的……你陪我一起待会儿好吗?”
“好。”
骆汐收回刚刚迈出的那条腿,温顺地点点头,安静地留在原地。
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蹲下身跪在石碑前,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浮尘。
骆汐也跟着蹲在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着。
顾霄廷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眼神专注而温柔。
骆汐猜他们一家三口可能正在用意念交流着什么,生怕打扰这份静谧,腿都蹲麻了也没敢挪动分毫。
本来还担心两个人不说话待在这儿会有点尴尬,但这会儿可能因为有四个人的缘故吧, 尴尬劲儿也没了, 只剩下安宁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骆汐双腿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实在忍不住想要起身,顾霄廷却先一步开口了, 声音有一点沙哑。
“火车上,刚刚进入西伯利亚的那天凌晨,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
“啊?什么东西?”骆汐刚撑起一半身子,闻言又重新蹲了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顾霄廷提醒说:“你说这里离天堂更近,所以星星特别亮……”
“哦,我想起来了,当你居然给我来了句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骆汐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但又觉得在这里笑不太礼貌,立马捂住嘴巴。
他顺势撑着站起身来,腿肚子麻的直抽抽,“嘶——我当时想着这人没救了,浪漫细胞估计是死绝了。”
顾霄廷也轻声笑了笑,像是宽慰他没关系:“我当时只是想起了我爸……因为我们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他当时怎么说的?”骆汐一边活动发麻的小腿,一边好奇地追问。
顾霄廷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小腿肚,语气温柔地说:“他说‘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骆汐眼睛一亮,弯了弯眉眼:“那不就是这里吗?”
顾霄廷一怔,抬头对上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山间细碎的光,也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倒影,喉结轻轻一滚:“没错,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