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微张,唇缝内安放着小巧殷红的舌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顾霄廷凝视片刻,喉结重重滚了几下,低下头,覆在了两片红润的唇瓣上。
骆汐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顾霄廷圈住,只能麻木的仰着脸,被动的承接着,湿热的气息,厮磨的唇瓣,缠绕的舌尖,一点点蚕食他的魂魄。
然后,骆汐彻底缴械投降了……
门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骆汐独自一人平躺在睡袋里,像一只被蒸熟了的红薯,看似还有一层完整的壳包裹着,其实内陷已经塌了。
顾霄廷洗完手回来后,发现一只蚕蛹在床上蠕动。
他拍了拍蚕蛹,也不知按到了哪个部位,蚕蛹嚎叫了一声。
顾霄廷把骆汐的头从睡袋里扒拉出来,揉了揉他本就快成鸡窝的脑袋。
骆汐垂着眼眸,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刚刚好不容易平缓下的心跳又有飚上去的趋势。
顾霄廷收起嬉笑的表情,一眼正色道:“今天要去给阿列克谢下葬,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知道骆汐在担忧什么,正准备解释:“狗……”
骆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及时打断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顾霄廷逗他:“不怕狗啦?”
骆汐脱口而出:“狗哪有你重要。”
人狗大战中获胜的顾霄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洗完漱,吃完早饭,两人驱车赶到阿什力诺村。
顾霄廷和几个村民围在阿列克谢的屋前商量葬礼的相关事宜。
骆汐反正也听不懂,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候着,他现在满腹衷肠,很想找人抒发一下,无奈手机没有信号,它现在就是一坨废铁。
他茫然的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北美印第安灰毛犬的身上,内心挣扎了半天,倾诉的欲望战胜了恐惧。
悄悄踱步过去,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慢慢蹲下。
“小灰,你谈过恋爱没啊?”骆汐打探人家的隐私。
小灰估计还沉浸在主人离世的悲伤中,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冷漠地阖上,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骆汐也不在意它的冷漠,冲着它灰茸茸的后脑勺继续念叨:“谈恋爱你懂吗?就是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处着处着,突然产生了某种……特别的情愫,然后你脑袋里就会一直想着关于他的事情。”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嘴角弯起一抹笑意:“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明白,毕竟你只是一只狗。我这么给你形容吧,你有一天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你们只是在狗群中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想和它在地上打滚……问题是你不会想和别的狗打滚,就只想和这一只打滚……”
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靠灰毛越来越近,指尖还试探性地触摸了它的毛,灰毛应激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骆汐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等骆汐平复了心绪,继续隔着几米远冲灰毛说道:“你们狗应该也会接吻吧,我以前嘴巴只用来呼吸,吃饭和说话,太浪费了,我现在才知道,接吻简直是人类最美妙的体验之一。”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和顾霄廷接过两次吻了,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细节,浑身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跟过电了似的。
他自己回味还不够,还非要和小灰分享:“早知道这么带感,火车上认识他第一天,我就该冲进他包厢里把他强吻了。”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Здесь живет алексей
(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第36章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