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
但他现在才知道外婆心底深处的遗憾,也不知道是他太木讷,还是外婆把心事隐藏的太好。
其实仔细回溯还是有迹可循的。
骆汐的家乡也有一个湖泊,虽然远远不及贝加尔湖壮阔,却也碧水澄澈。
外婆总爱到湖边去,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静静地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的骆汐心性浮躁,陪着外婆坐一会儿后就耐不住性子,跑到别处撒欢去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回来,拉着外婆的手一起回家。
还有一次外婆腿摔伤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轮椅。
她想让骆汐推着她去湖边坐坐,骆汐偶尔会犯懒,抱着外婆的胳膊撒娇:“好远,我不想去嘛。”
外婆也就算了,只是温柔地揉揉他的后脑勺。
骆汐开始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认识时,满心忐忑地问过外婆一个问题:“外婆,如果我这辈子都不结婚生子的话,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外婆一脸慈祥地看着骆汐,语气平和地说:“汐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首先要让自己活的开心,记住,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
明明这么多线索摆在面前,为什么他从未放在心上。
为什么在外婆独自发呆,满心孤独的时候,没有多陪她一会儿,给她一个拥抱?
愧疚和懊恼如同潮水,堵的骆汐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毕竟不是当事者,甚至连知情人都只能算小半个。
所以最后他看着顾霄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要是他们当初结婚了,我岂不是成了混血儿?”
“??кто(谁)?”
顾霄廷突然对着窗外吼了一句。
骆汐吓得浑身一抖,手上的纸张差点掉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霄廷又是一阵呵斥:“??Стой(站住)!??”
话音未落,他转身冲出门外,脚步急促地追了出去,但很快,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骆汐跟着追了出来,快步跑到顾霄廷身边,可周围除了茂密的森林、平静的湖泊,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喘了口气,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看见窗户外有个人影晃了下。”顾霄廷深色凝重,“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拐进森林里了,只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背影。”
“我靠!我胆子小,你别吓我啊!”骆汐一把拉住顾霄廷的胳膊,“他要干嘛啊?劫财还是劫色啊?”
顾霄廷环着手臂,一脸正色地反问:“请问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财可以劫吗?”
“那……如果要是劫色的话,”骆汐眼睛左右瞟了一圈,低声说,“是劫你还是劫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