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对方惜字如金。
周围时不时传来人们熙熙攘攘地交谈声和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咕噜”声,此刻,检票口一位大爷和乘务员起了争执,声音很大。
顾霄廷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骆汐:“你一个人来旅游?”
骆汐脑袋里快速转了一圈,省略了外婆嫁人的故事,就顺着他的话说:
“嗯,慕名来打卡西伯利亚大铁路,朋友一听七天七夜,都说我疯了,所以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顾霄廷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是挺疯的。”
骆汐弯了弯眉眼:“人生嘛,总有一些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比如,”顾霄廷面不改色,“读《罪与罚》?”
骆汐一怔,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这不,我想着在这片土地上读俄国文学会比较……应景。”
他心说对方居然注意到了,都怪大红色的封皮太过显眼。
没等顾霄廷接话,传来了列车员的催促声。
“走吧,车快要开了。”说罢,顾霄廷大步向前。
“哦。”骆汐紧随其后。
上了车,站在两节车厢中间,骆汐问:“那个,你在哪个车厢?”
“右边,双人包厢。”顾霄廷用手指了指。
骆汐抬眼:“你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吗?”
顾霄廷摇头:“没有,我自己。”
骆汐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那……我能去参观一下吗?”
顾霄廷脱口而出:“不太方便。”
那一瞬间的冷漠和疏离藏都藏不住。
“……”骆汐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找补,“是我太唐突了,不好意思。”
然后指了指左边:“那我先过去了。”
不待回答,立马转身,逃也似的快速离开。
骆汐闷头往包厢走,心里憋着股闷劲儿无处可发。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啊?前一秒还能感受到同胞之间的温暖,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高冷,不近人情!
—小气鬼!一个包厢而已,又不是你家,有什么不能看的,看一眼你要掉块肉啊?
—西伯利亚的冻土都没你表情冻人。
骆汐怏怏不乐地把自己砸进铺位,躺尸似的在床上趴了好几分钟。
然后诈尸般地坐起来,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恶狠狠地写道:
【神秘的亚裔男士已解锁,中国人,姓名:顾shouting。
初步评价:行走的高压冷枪。具有精准的语言打击能力。
感想:恶语伤人八月寒,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窗外,哈巴罗夫斯克站已消失不见,白桦林正在飞速倒退。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速写本,用彩绘铅笔在上面描绘车站的样子。
骆汐喜欢随手记录,用文字,用画笔。
很快,白纸上便勾勒出一座俄式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火车站。
粉白黄的墙面,鲜绿色的屋顶,中央拱门顶着一个圆钟,两侧圆形拱窗对称展开。
右下角签上他的英文名——Lois。
骆汐靠在床头,盘着腿,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幅彩绘,不太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睛,顾霄廷那张完美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浮现出来。
还有那句冰冷的——“不太方便”。
骆汐不禁打了个寒颤,抓起黑笔,在空白处唰唰画了个冷脸的Q版小人。
虽然整体画风不搭,但他通体舒畅了。
哎,等等。
Shouting……到底是哪两个字?
肖亭?潇霆?骁廷?萧庭?
消停!
笔尖一顿。
“顾消停……”他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好,的确是让人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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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餐车偶遇
毕竟被迫熬了个大夜,下午骆汐基本上昏睡过去了。
窗外的天光已从亮堂变成柔和的黄昏,等他睁眼时,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只知道肚子快要饿扁了。
他慢吞吞的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简单收拾一番后来到餐车。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用餐的乘客仍不少,只剩角落里最后一张空桌。
骆汐快步走过去坐下,对着菜单随口点了一份牛排和大列巴。
他正对着眼前的砖块一样的大列巴发愁时,一抬头,便看见了中午那位“美丽冻人”的同胞。
看样子对方正在找位置,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骆汐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做一个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
他举手示意,露出一个无奈又爽朗的微笑。
“嗨!缘分啊同胞。”骆汐用眼神示意自己对面的空座位,“没单独的桌子了,将就一下?”
顾霄廷犹疑了片刻,点点头,在对面的红丝绒卡座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骆汐脸上,柔软的黑发略显凌乱的耷拉着,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便随口问了一句:“刚睡醒?”
骆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嗯,昨晚没睡好。”
顾霄廷没再多问,对着路过的服务员低声用俄语点了餐。
他的晚餐很俄式:一块黑面包,几片培根,一碟酸黄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顾霄廷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小块黑面包,就着酸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姿态很优雅。
骆汐模仿着他的动作,对着眼前的大列巴,左手用叉子稳住,右手拿着刀做切割动作。
刀刃在焦褐色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却只留下一道道参差不齐,丑了吧唧的白痕。
骆汐蹙着眉头,调整了角度,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压下去的一瞬间,他心里念叨:坏了。
“吱——嘎!”
大列巴“嗖”地从餐盘里弹射起飞,“啪嗒”一声,砸进顾霄廷的餐盘里。
一片酸黄瓜“蹭”地蹦起来,精准贴上顾霄廷的黑衬衫。
骆汐僵在椅子上,右手还维持着切割的动作。
“……”
顾霄廷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默默摘下贴在自己衬衣上的酸黄瓜片,然后缓缓抬头,浓黑的眉毛挑出一个无声的问号。
在这个沉默的对视里,骆汐只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番茄酱,嘴角抽搐着道歉:“对……对不起,我手滑了。”
顾霄廷将纸巾丢进垃圾筐,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关系。”
骆汐看着对方黑衬衣上残留的印渍,声音哆哆嗦嗦的:“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硬。”
顾霄廷似笑非笑:“嗯,你可以用来防身。”
见他还能开玩笑,似乎真的不介意,骆汐这才松了口气,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心里有愧,便一脸虚心地请教:“那……这玩意儿要怎么切啊?”
“我帮你?”顾霄廷看着还留在自己餐盘里的大列巴。
骆汐端坐着,一脸乖巧地看着对方:“好的,麻烦了。”
“垂直下刀,用巧劲。”顾霄廷一边讲解一边操作。
骆汐垂下眼,对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刀刃很轻松地划开了大列巴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将切好了的大列巴放回骆汐餐盘里,还附赠了食用指南:“蘸黄油或者酸黄瓜吃。”
“好的哦。”骆汐戳了一大坨黄油,涂在大列巴上,抹匀后放进嘴里咀嚼了好半天,皱着眉头抱怨道:“战斗民族一天天的就吃这?”
顾霄廷啜了一口红茶:“他们这是在与脚下的这片土地较劲,用最顽强的作物做出最耐储存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