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廷没好气地瞥了伊万诺夫一眼,被打断他也很不爽,用手背揩去唇上的水渍,切换成俄语:“教授,你别吓他。”
伊万诺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哈哈哈,Shawn,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顾霄廷不想搭理他了,准备去房间里找骆汐。
伊万诺夫却抬手拦住他,收敛起笑容,正色道:“Shawn,跟我来一下,有事情和你说。”
第49章 岁月神偷
骆汐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不知道闷了多久,才终于肯掀开被子抬起头,然后顶着一张红心火龙果色的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第三次了。
继北美印第安犬在背后突然一声长啸, 代驾小哥不合时宜地敲窗后,这是第三次接吻被打断了,他们吻的是一次比一次深情, 被打断的却一次比一次难堪。
简直离谱!
他决定今天不会再给这世界好脸色。
骆汐赌气似的走出房间,恰巧遇上伊万诺夫和顾霄廷从隔壁房间一同出来, 前者冲他笑了笑, 笑得意味深长。
他则回以一个更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俄罗斯人是不会懂的,这招叫作用魔法打败魔法。
顾霄廷走过来,抬手理了理骆汐乱糟糟的头发,低头在他嘴巴上快速亲了一下。
骆汐吓得眼睛都要脱窗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敢来?!
顾霄廷却一脸淡定, 甚至还有些无辜。
骆汐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问:“你们俩在里面说什么呢?”
“一点小事,”顾霄廷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先去跟外婆学做锅包肉,下午再跟你说。”
“哦。”骆汐努了努嘴。
不能再对视了,又想亲了,骆汐扭过头去继续和沙巴玩丢飞盘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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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四人一同移步到顶楼阳台上, 围坐在一起喝茶解腻。
刚刚餐桌上气氛很好, 大家聊得很开心。
赵丽华兴致勃勃地讲了骆汐小时候一些调皮捣蛋的趣事,伊万诺夫虽然语言不通,但似乎也沉浸其中,跟着大家一起放声大笑。
骆汐此刻在心里盘算着, 眼下正是询问外婆和伊万诺夫那段旷世奇缘的好时机。
他正悄悄地和顾霄廷用眼神交换想法时,被赵丽华一眼拆穿:“汐汐,把你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吧,憋了一个星期,真是难为你了。”
骆汐手里正攥着一个刚洗好的苹果,闻言手一抖,直接把苹果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一脸不可思议,惊呼道:“外婆,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一旁的顾霄廷正在给沙巴顺毛,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差点把沙巴脑袋上的毛给薅秃。
骆汐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回房拿东西,心里嘀咕着:他这位神通广大的亲外婆,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等他拿着牛皮纸袋折回阳台,赵丽华满脸温和地看着他和顾霄廷:“想问什么就问吧,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骆汐生怕她反悔,立即开口:“外婆,你和伊万诺夫根本不是在网络上偶然重逢的吧,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赵丽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骆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心想终于有你这个“神算子”不知道的事情了,他扬声说道:“外婆,你还记得贝加尔湖畔的亚历山大先生吗?”
赵丽华细细回忆了片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所以说,他后来真的去了小木屋?还在那里遇到了你们?”
骆汐应着:“对啊,神奇吧!”
赵丽华连连感慨:“天呐,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
感慨完后,赵丽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而一脸严肃地看着骆汐,眼睛里带着几分愧疚。
“汐汐,我很抱歉,这件事情是外婆欺骗了你们。因为你的妈妈和舅舅深爱着他们的爸爸,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真相。但汐汐你不同,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所以我瞒不了你。”
赵丽华缓缓说道:“故事的前半段在你小时候我就与你讲过,没必要重复多说,总之就是一段年少情深、风花雪月的过往。”
骆汐点点头:“嗯,我记得,而且刚到小木屋那天,我在车里睡着了,还梦到了你说的这段故事,白桦树皮画小狗。”
后面就发生了他误以为顾霄廷要轻生,奋不顾身跳下湖救他的故事,但这段插曲就没必要和外婆提起了。
顾霄廷大概也想到了这一段,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除了故事的两位主角外,这是赵丽华第一次提起这段过往,也是亲自掀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她娓娓道来:“那时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头扎进爱情里。当时我住在西伯利亚森林里的一个医疗站,伊万诺夫则是在伊尔库茨克有一个工程项目,我们虽分隔两地,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来看我。”
“有一个周中的晚上,他忽然急匆匆地赶来,说他接到家里的电话,父亲病重,让他立刻赶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担心他父亲,心急如焚,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启程。那是我们感情最炽热的时候,他向我承诺,回去后正式向他家人介绍我,还说等他回来就要娶我。”
说到这里,赵丽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送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慌,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诀别。”
伊万诺夫不懂中文,但还是坐在一旁认真地听她讲着,说到这句时,他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情绪,抬手拍了拍赵丽华的肩膀。
她垂着眸,语速变慢了些:“我等了他半年,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那半年里,我从最开始的整日翘首以盼,只要一听到有邮差来送信,便第一个冲出去,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渐渐地,期待越来越少……”
说着,赵丽华有些哽咽,骆汐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唤了声:“外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继续说道:“一直到一九六九年春天,中苏边境冲突升级,消息传到了医疗站,上面要求所有的中国公民限期回国。”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和其他归国的华侨、劳务人员一起,坐上火车,一路辗转,回到了满洲里。”
“回国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小木屋。那是伊万诺夫亲手设计,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房子,他曾说等我们空了,就住到这里来,每天看太阳从针叶林后面升起,再从贝加尔湖上缓缓落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我情感上一直相信,他是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那样动荡的大环境下,个人的意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也给他写了一封信,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一起。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此生相遇,但很遗憾彼此错过,如果五十年后的今天,大家还活着,且还记得彼此,不妨在这间屋子里见一面。”
她当年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想。这封信,不过是她留给自己余生漫长岁月里,一份执拗的念想罢了。
骆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满是心疼地追问:“外婆,那伊万诺夫当年的苦衷是什么?”
赵丽华叹了口气:“他的苦衷……我刚回国的那段时间日夜都在想,想到最后身心俱疲,索性就不再想了。只能说,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