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白夜(110)

2026-05-21

  还了第一笔欠款后,徐堇白在一个下午打来电话,她问,“你就真打算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这完全触及到一个母亲的底线,她又生又养,生的痛苦全部是她一个人承受,到头来亲生儿子竟然用钱来断绝关系,她说,”你别想了,李寅殊,你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养你到现在你有报答过我什么?有时候我恨不得你当初死在我肚子里。”

  在上一次徐堇白这样生气的时候,还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你喜欢的那个人,我前天去看了他的比赛,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人,父亲死了,精神也不正常,李寅殊,我绝不相信他能自己一个人跑来首都下棋,你给他的比你亲生父母还多得多,我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

  他和徐堇白发生争吵,最后感到无力,他不得不低下头,“我恳求你,不要再去找他。”

  “你觉得我会去找他麻烦吗?“徐堇白不理解为什么李寅殊把他当作恶人,相比其他人,她对李寅殊付出的最多的,她不过是让他走到正道上,和其他人一样正常过日子。

  她绝对没有错。

  真正听到这句话,李寅殊发现也没有那么难过。很奇怪,他知道早晚会听见这种话,只是在这一天毫无预兆地抵达耳边。

  李寅殊再一次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平静地回到工位准备下一次会议要用的策划。没到几分钟,他就去厕所吐了出来。

  每个人都有难的时候,至少没被饿死,所以这不算什么。他见过许多比他还难的人,走到外面大街看,大部分人有自己的幸,又有自己的不幸,每个不幸里充斥着恒久的疾苦,这种苦根本就消不掉也忘不了,还不是安静忍着慢慢向前走。

  在车上,李寅殊对江洛说,“前两年确实过得不太好,所以没和你联系。但现在好一点了,你千万别生我气。”

  江洛却相当愤怒地问他,“你这种人真还当我是朋友吗?”

  “有啊。“李寅殊笑着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在知道他是同性恋后,只有江洛没有避开他,“我们是朋友,你大可以跟我讲讲你难的地方,说出来,骂出来也行,从我认识你到现在,遇到什么难事你总是什么也不说。”

  “好,下次我就跟你倒倒苦水。”

  听到这种话江洛懒得再理他,他去按车上的电台,是首都广播电视台的付费节目——弈坛春秋频道。

  “你听得懂围棋吗?”听惯了足球和篮球,江洛问出这话又赶紧闭上嘴。他瞥着正在开车的李寅殊,李寅殊表情没有什么异常,以为他听不习惯,将音量调小声了一点。

  半晌,江洛把电台的音量调高,足足听了半个小时的围棋风云,他终于问,“那么喜欢,干嘛非得分开啊。”

  除了越向恒知道,其他人都不了解,李寅殊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

  难道真要讲出来,有一天我们不小心被人拍到了,自己的父亲正好在晋升期容不得一点差错,自己的母亲一定要让他回头是岸,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那只会让程聿青更着急难过。

  除了这些,他那时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见过很多聪明的人,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但天赋在运气和环境面前也会变得不堪一击,有的人努力一辈子也平庸,有的人纵使再有天资但运气不足也难免吃力。他很肯定,程聿青是活在最好的时代洪流里,他不想成为这洪流里阻挡他往前游的障碍。

  “江洛,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对他是最好。”他讲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在他眼里,围棋比你的存在更重要。”

  李寅殊不会这样想。

  “如果遇见真正的幸福,应该好好握住才是,人就得活得自私一点。”

  车内陷入安静。临走之前,江洛将dv机悄悄放在车上。

  当下,程聿青把dv机重新放进纸箱里。

  临近天黑,李寅殊接到程聿青的电话,耳边第一句便是,“你这个骗子,你真的超级讨厌。”

  李寅殊很懵圈,“怎么了?”

  空白的安静里,“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很想对我说的话……只有这一次机会喔。”程聿青屏息呼吸等待着。

  “雪糕要少吃。”当下,李寅殊只能想到这个。

  电话很快被挂断。

  程聿青不明白李寅殊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在他眼里,喜欢就应该正大光明,不应真的像杂物那般藏在阴暗的角落。他想要李寅殊自己说出来,亲口承认明明就很喜欢他,其实非常离不开他。

  当下他有无法控制的情绪,又生气又难过。他钦定的黎司机发消息问他,“还要去花卉市场吗?”

  程聿青说,“现在不想去了。“

  “是嘛,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李寅殊当晚回到家,家里只剩咕噜在独自活动。值得一提,程聿青在离家出走之前给咕噜倒满了两大碗猫粮。

  程聿青跟着黎可去了酒店的云顶餐吧。在此之前黎可带他去酒吧快活,但程聿青目击别人湿吻后极其急迫不适,还想去清洁一下自己的脸和眼睛。

  云顶餐吧人很少,空气清新,程聿青这次点了一杯奶茶,他正在解锁各种各样的垃圾饮料。

  黎可正和女服务生眼睛拉丝时,程聿青不快地讲着,“我想让李寅殊也像我这样难受。”

  “怎么难受?”

  “我今天在外面住一晚再回去。”

  黎可喝了口鸡尾酒,被他这样的报复办法假装吓一大跳,“你们谈恋爱真复杂,要我说滚个床单就好了。”

  “你根本就不懂。他明明喜欢我,但如果不是我来找他,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来找我了。我以前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确实是他的错。”黎可听不懂,但选择套用着这句话安慰人。

  “他可以知道我在哪里,在哪个城市比赛,也可以瞒着来看我,但我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在哪里。”程聿青觉得没人能懂他的绝望和害怕。

  “那全都是他的错。”

  “你能理解真让我意想不到。”程聿青对黎可难得聪明的头脑感到吃惊,他的眼睫垂下来,又继续握着吸管吸有珍珠的热奶茶。

  “当然了,我是你的好朋友嘛。”黎可拿他的高脚杯和他的奶茶杯碰杯,又埋下一点头说,“你那么可爱,没有人会想离开你的。”

  程聿青离家出走的时候拿的是李寅殊的银行卡,他在套房里研究遥控板,耳边响起阵阵敲门声。

  “你是谁?”他透过猫眼观察。

  “是我。”李寅殊脸没入阴影里。

  程聿青沉默很久后,“我今晚不回去,我要在外面玩很久。”

  “没有逼你回去,我看看你住的地方就走。”

  “你总是骗我。”

  “这次真的不骗你,我保证。”

  程聿青被慢慢哄着把门打开,李寅殊没有立即冲进来,而是注视着他的脸。

  “你看吧,这里环境就是这样。”

  李寅殊走进来先把门关上,大概看了一眼,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对啊。”

  他继续研究遥控板,李寅殊却骤然从身后抱住他。程聿青看不见他的脸,能听见他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告诉我。”

  “你哪里都不好。”程聿青选择不看他的眼睛。

  “是因为我最近没怎么陪你吗?”

  提到这里,程聿青觉得也有一点,但并不是主要原因。现在他问,“李寅殊,如果你看不见我在哪里,你也会害怕吗?l

  “会。”着急找了他一晚上的李寅殊说道。

  “以前我见不到你,我也是这样的。”

  李寅殊说,“我明白。”

  他将程聿青面对着自己,温柔到极致,“你还在恨我离开,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