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在小镇里,环境非常简陋,但李寅殊觉得有睡觉的地方就够用了。
一大早,镇里的工作人员开着车带他们去找第三十一生产队的队长。涉及到拆迁事宜,村里总要闹出一大堆事情。
老孙,和李寅殊从市里一起调过来帮忙,也负责拆迁安置一系列工作,他带着一顶当地的草帽,今年四十一岁,是在座资历最高的人。
近几年里,白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在管理者眼里还不够。在车里,有人感慨着路太难走了,下车后他们还得再翻两座山才能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山上爬下来,一行人汗流浃背地穿过狭窄的田埂,老孙砥砺着身后没有从未下乡过的年轻人,说,“都加把劲儿啊,这还算好的了,还能看见路的大致模样,有石头块儿,有些地方连路也没有。”
这也是李寅殊第一次下乡,算不上有多么狼狈,但裤子和衣服都沾了不少草籽。
来到一处用草和泥巴搭建的房子,在房子后面,房屋主人正和两个工人在新建楼房。
“怎么还在修?”老孙呵斥一声,他大步走过去,毫不留情地用手推倒正在修建的墙面,仅仅轻轻一推,一面粗制滥造的红砖墙顷刻间就坍塌下来。
“跟纸糊一样,说了好几次别再搞了!修了也没用,规定就是规定,政府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的!”随后,老孙又叫人将房子剩余的墙面推倒。
房屋主人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爷子,裸着发红枯瘦的上半身,背看起来永远打不直,老人指着老孙的脸骂骂咧咧,说着李寅殊听不懂的乡音。一看房梁被人给砸了,就耍赖在地上打滚儿,他老伴儿见状,大哭大闹着要求他们赔偿。不知什么时候,老人头上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现场一时变换成凶杀案,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老孙对此习以为常,说着,“别和我演了,现在都有录像的,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吗?”
这家看过基本情况了,他们还要马不停蹄地看下一家的在建房。
李寅殊环顾四周。一个贫困户想多拿点赔偿,比起上面拨款下来,各地方层层加码的贪赃,这点钱显然微不足道。没人去管老头儿的死活,公事公办,他刚走过去,老孙给了他一记眼神。
家里的大人都在和工作人员争论不休,一只手轻轻牵动李寅殊的衣袖,是老人的小孙子,眉眼和他姥爷一样,“哥哥,你们要把我爷爷抓走吗?”
李寅殊先是震惊,而后对着男孩回答道,“怎么这样想?”
“我爷爷说你们是坏人,一来就要把我们的房子砸掉,还要把我们赶走,让我们没有住的地方了。”
李寅殊缄默不语几秒,看男孩满眼都是担忧,安慰着,“我们不会带他走的,只是不希望你爷爷建危房。”
瞧着老孙指挥着人离开,李寅殊轻微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以后玩的时候,不要太靠近红房子。”
“为什么?”
“……因为才刚刚建好,有些地方水泥还没干透。“李寅殊这样解释着,望着小男孩的个头才到他的腰,想到什么,又从衣兜翻找出来几颗荔枝糖,那还是之前程聿青给他的。
程聿青偶尔会给自己买糖吃,绝不是因为嗜甜,而是预防他自己以为的低血糖——预防晕倒在可能有别人吐出来的痰的大街上,那比低血糖还要危险。
荔枝糖包装是绯红色,李寅殊把全部的糖都放在小男孩手心里,他被同行的人催了几声,于是轻声说,“我得走了。”
“谢谢。”得到一大捧荔枝糖,小男孩终于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嘴,“等等……”
李寅殊被他叫住脚步。小男孩从自己的裤兜里翻翻找找,在李寅殊耐心的等待里,他终于找出了自己用竹子做的蟋蟀。
李寅殊对此受宠若惊,问道,“你自己做的吗?”
“嗯呐。”
“你真厉害。”李寅殊十分珍惜,笑着说,“谢谢你,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忙了一天回到招待所,在饭桌上,老孙抱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李寅殊身边,又对他举起茶杯。李寅殊也举起自己的茶杯,将杯子举得比老孙低许多。
老孙点点头,提起来一件事,“我以前去首都,还见过你父亲一面。经常还在电视里见到你哥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很优秀啊,你父亲应该省心不少。”
提到父亲,李寅殊面色微怔,不易让人察觉地手指蜷缩起来。
这样一座偏僻小镇,偏僻山村,很少有人会知道李寅殊的情况。
“你父亲身体还不错吧?”
“挺好的。”
“我听人说老李的小儿子来白江了,以为那人忽悠我的。现在见到了,还真是……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你也看到了这里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连个火车站也没有的。”
毕业后,抱着要离父母最远的距离,一时冲动,李寅殊参加了白江的公职考试。李寅殊避开了他的问题,浅笑道,“以后白江都会有的。”
老孙笑而不语。其他人大快朵颐,老孙看他没怎么吃,关心问道,“怎么?我看你今天状态还不是很好。”
“没有,只是天气太热了。”
老孙了然于胸,失笑道,“也没什么的,这里每一天都发生一模一样的戏码,看多了你就会很好适应的。”
理论知识和这座偏远地区的实际情况天地差距,李寅殊还是认为他们太粗暴直接,问道,“不担心他们投诉?”
“投诉?”老孙根本不怕似的,“我问你啊,我们全部人都在这里,最后是为了什么?”
“建高速公路。”
“是,但也是为彼此都有一个好结果。”老孙说,“在这里,最后的结果不是由你的亲眼目睹所决定的,而是规定,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尽快完成上面的想法。所以这其中的过程,细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李寅殊又问道,“如果他们不想签同意书呢。”
“不。他们会答应的。”
“为什么?“
“小李,你还是太年轻了。他们这些人住在偏僻山沟里,要是想要看一些疑难病症,或者小孩子上学,得天不亮就先从山沟里费力地爬出来,有车还好,没车就麻烦了,爬一个小时到山上,再等啊等,坐一个小时一班的客运车到镇上,最后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喔唷这样一看,光是赶路也要忙活几个小时。在他们眼里,拆迁完全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这代人,他们自己是很能忍的,但他们绝不会想自己的孩子也变成这样。”
李寅殊未曾想到这样的问题。
老孙继续说道,“正在建造的安置房,你还没见过吧?改天我们还要再去一趟,安置小区东门口走出来就是一所教育资源非常好的初中,再距离这所初中两条街,是市里在建的三甲医院,附近还有一座不错的高中,要是你,你会放弃吗?”
老孙谈笑风生,李寅殊不再出声。
“活在这世上总要适应一套又一套的规则,就跟变色龙一样根据环境变换颜色嘛,做人也一样,不要太认真,不要较真儿,你这个年龄也别太多想,想多了会发生混乱的,像游泳,人又不是鱼,总归会回到岸上的。”老孙最后对他说道,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
彼时程聿青又带着猫去奥体公园下棋。不出意外连赢五把,这把对面的老头气闷了脸,再次和他约定,“明天再来。”
程聿青拿着赢的五块钱,带等候已久的猫去吃馄炖。他吃五块钱的鲜肉馄炖,猫蹲在他旁边的桌椅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仔细数了数馄炖有多少个,程聿青着这才能安心吃下。从馄炖店里出来后,猫赖在一家即将收摊的肉店不走。
“我不会给你买的。”给一只猫鲜切肉,这像什么话,看它倔着不走,程聿青去旁边的店里买了根火腿肠。在程聿青眼里,请猫咪吃五毛钱的三无火腿肠也算是一种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