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李寅殊把dv机递给他,“你来试试。”
作为窥探一方,程聿青慎重拿起dv机,先摇摇晃晃拍深蓝的湖面,偏转方向,视角来到李寅殊的脸。
对焦后,镜头里的人五官变得清晰起来,噪点化成飘渺的雪粒,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最明亮,像他之前用望远镜观测到的一颗遥远又孤独的恒星。
“怎么样?”
风吹走李寅殊一半的声音。程聿青放下dv机,对比之后总结,“李寅殊,我更喜欢用眼睛看你。”
那时,李寅殊心里蓦地一软。
江洛上完厕所回来,程聿青感觉周边又开始吵吵嚷嚷。路过集市,江洛拿起来一个木剑对程聿青挥了两下,“要不要试试?很酷哎。”
程聿青第二次被他冒犯,摆着脸色,“我不玩。”
“这个竹蜻蜓呢?还是手工做的。”
“不要。”
“这个大蟒蛇怎么样?”江洛把玩具蛇挂在自己脖子上,比身边的小孩还感兴趣,“你拿回去下棋可以当围脖。”
程聿青觉得江洛行为怪异且反常,看见那条大蟒蛇,吓得直接退避三舍躲在李寅殊身后。到最后江洛终于明白,他指的程聿青都不喜欢,但李寅殊只是随便拿出一个玩具车,程聿青就要了。
回到棋院宿舍,李寅殊走哪儿程聿青跟哪儿,洗漱后,程聿青闷头趴在他身上,一会儿亲亲他的下巴,一会儿亲他的眼皮。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无奈在李寅殊身上睡觉过于安逸,在困意来临后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棋院有比赛,李寅殊要早早去车站,这次说什么也没让程聿青送。
李寅殊上车前看了棋院一眼,在二楼有一个很小的脑袋还贴在玻璃窗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很快变成一粒渺小的黑点。
年底,李寅殊周末加班还要出差,几乎没有时间再来省城。不过每晚都会打一会儿电话,有次程聿青睡着了,再次翻身后才发现手机还亮着,“李寅殊?”
那边回应了一声。程聿青有点着急,“话费很贵的。”
“好。等会儿就挂了。”
下一次程聿青就机灵了,用棋院的公共电话给李寅殊打电话。
定段赛正式开始了,按照积分排位,程聿可以直接进入复赛。复赛和决赛都使用双败淘汰制,赛三轮,这意味着输两场就会被淘汰。但对于喜欢考试的程聿青而言,这算不了什么。
在置办比赛的酒店门口,他还遇见了道场的人,并没有看见六千,反而被另外一个人叫住,“喂!”
回头一看,正是在白江对弈过的安裎景。
“好久不见啊!”安裎景一来总是站得离他很近,“听说你一直在这里的棋院练棋了?”
这是事实,程聿青点头。
“等会儿你最好赢了那个四眼仔。”
“四眼仔?”
“我看过了,你第一个对手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安裎景已经摩拳擦掌,“这次你就祈祷还有上次的狗屎运吧。”
“你才踩狗屎了。”拿狗屎运来形容他的实力,程聿青感觉被侮辱了。
在下午第一局就和安裎景遇上了,为了证明自己,程聿青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和他切磋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让不服输的安裎景丝滑地进入了败者组。
第一天比赛结束后,程聿青瞧了一眼排行榜,他目前暂排第一。又去关心认识的人,安裎景和六千排名还是很靠前。
翌日,远在白江的李寅殊忙完工作,刚坐上回城里的车就接到棋院的电话。棋院的老师同时还忙着回答别人的问题,“…是是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李寅殊连忙问道,“程聿青怎么样?”
那边一片嘈杂,夹杂着各种人音,“你弟弟太争气了,是今年新初段第一呢!”
听到这里,李寅殊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在你身边吗,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好。”
不成想棋院老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哎!他刚刚还在拍照呢。”
在十分钟前,摄像机闪光灯一打开,等待已久的记者拥上来,原本打算离开的程聿青迅速把眼睛闭上。
一名男记者对着他的脸近距离拍着,“听说你学围棋不久,就拿了省级比赛的冠军,现在还是今年的新初段第一,要不要和我们谈谈你的感受?”
“你是自学还是老师教你的呢?”
在一旁,败者组第一的安裎景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场面,早摆出了最上镜的侧脸和姿势,流利地回答记者的各个问题。相比之下,程聿青像一块因各种问题、气味渐渐融化的雪糕,他挣扎腿挤出人群,“不要挤我。别碰我脸,也别碰我头……”
程聿青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记者继续将镜头伸到他脸前。镁光灯是仿佛可以烧穿眼睛的光泽,四周无数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珠子,程聿青呼吸急促起来,恐惧化为愤怒最终一拳头砸在了镜头上。
这让安裎景双眼瞪大。
“你碰我摄像头做什么?”男记者及时保住了摄像机的小命。
“他好像有点喘不上气了,先散开吧。”一个女记者说着,给他递了一杯矿泉水。
程聿青多看了她的证件一眼,是首都体育台的记者——郑颖。因为这瓶矿泉水,程聿青勉强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又发现自己的破手机已经没电歇菜了。
安裎景阴魂不散地走近,“你还真是一鸣惊人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用手去锤摄像机的。幸亏那镜头耐得住,不然你就要赔一大笔钱了。”
本着从自身安全考虑,程聿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安裎景一脸震惊,“围棋媒体就这么点人,你要是惹了他们,指不定他们背后怎么使着坏劲儿编排你!就那职业九段张雪阳,和日本比赛输了,围棋论坛吐槽了他那臭棋三天。”
程聿青并不担心,“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灯闪的我眼睛很不舒服。”
“你不会真以为下棋就只是下棋吧?”安裎景认为他下棋确实厉害,但这人脑子里简直缺了一根筋,“你就不想他们给你拍好看的照片,然后把你的照片登在封面上?让那报纸上的大标题给你写点好的东西?让更多赞助商看见你?”
安裎景突然凑近,这让程聿青条件反射躲了一步,他像在品味什么,手撑着下巴笑道,“你要是登报,配上你这张脸,好好捯饬一下,没准儿也可以走别的路线。”
听着像是打包推销一样产品,“那是什么东西?”
“你没在电视里看过体育明星?”
“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真是个……”安裎景又暗暗打听道,“离初段赛还有点日子,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程聿青没有一丝犹豫,“回白江。”
同是白江人的安裎景鄙夷不已,“那穷不拉几的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要我说,留在这里好好玩几天,等等俱乐部的消息多好。”
“要你管。”
“谁想看你一样。”
但在决赛前一晚,决定要回白江的程聿青就收拾好了行李箱。他将行李箱提前放在比赛酒店前保存,当下绕开棋院的人,赶时间奢侈一把打车去了车站。
他买的是最后一班回白江的车票,即便如此,在车站的本地特产店里,在推销大婶的带领下,程聿青计算着时间,为老杨购入了一包龙井茶,为小妹购入了一个看起来很幼稚但很适合她年龄的棉花娃娃,为方穗和裴莘购入了一块紫色丝巾。
给李寅殊挑选礼物却纠结不已,推销员问他,“是送给你朋友吗?”
“嗯。”反正这不是在棋院,程聿青严谨地说,“男朋友。”
大婶没想太多,以为是男性朋友,“这个八音盒怎么样?”
并不是很入程聿青的眼,但制作精美,上面还有一只小猫,他勉强购入。
进车站前,程聿青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实。恰巧遇上元旦假期,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人,单靠两只眼睛和两只耳朵已经不能充分地用来警备,最终咬咬牙一鼓作气冲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