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车前,她刚想起身,却听见他哥反应迟钝了回复道,“他们…他们就是不太好对付。别理他们就好。”
这算是她哥回来后和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用着客观分析局势的低平语气,好像很有过来人的经验。她挪过脸,程聿青眼底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不知道是在望她还是在望谁。回家的路上,程恩心不再跑老远了,走累了还让她哥背了一会儿。
隔着衣服,程恩心都能感受着他哥后背上突兀的硬骨头,她问,“大城市的饭不好吃吗?”
“…….”
“还是围棋太难了?”
程聿青没有说话,但程恩心也没太计较。
兄妹俩和人斗殴的结果是程聿青脸上多了一道擦伤,程恩心身上没有伤口,但因为过度激动于咬牙切齿,正是换牙期,嚼米饭的时候成功掉了颗乳牙。
她指示着不想碰她乳牙的程聿青把她抱起来,把那颗牙扔在了房檐上。笑起来,露出缺了牙的嘴,并祈祷,“希望我八十岁也还能吃糖。”
天气回暖,河边长出茂盛嫩草,兄妹俩从方穗那里接收到放羊的任务。羊群里多了只羊羔。小山羊是灰棕色的,两个犄角偏白,程聿青都不喜欢,和它们离得远远的,他一个人握着镰刀割猪草,程恩心不管羊,也不看管她哥,正坐在田埂上拿胭脂花染指甲玩。
小羊羔特立独行,一心朝着被水田环绕的橘子林,程聿青喊了它两声,“那只羊……”,并无任何作用,他追上去,脚一滑还真摔进了低矮的“坑”里。
橘子林里一直有山鬼的传说,树枝上的刺也多,平常人并不会随意走进来,却是程聿青小时候自认为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摔进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空隙里,像一个茧,一人一羊被花丛包围。
小羊羔栽跟头后很快爬起来,咀嚼起草地里的嫩芽。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出来,程聿青被摔得鼻子发酸,他已经两天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当下,他很有预感地把手掌放进嘴里死死压住酸胀的冲击力,这样没什么用,又变成憋气的压制方式,在忍不住松开口后,左眼流出泪,他开始泣不成声。
他无措地拿衣袖擦干眼泪,衣袖变得沉重,身体里也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他哭出重影来,眼前跟投影器一样闪烁着从前。
有的人再也回不来,这是不可逆的事实。他难过地抡起拳头,对着空气挥动着,自我劝阻着,“别哭了!别哭了!”
“可恶,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你这个不会控制情绪的笨蛋!”
他想找回那把宣泄情绪的锤子,除了锤子其他工具都行,他要破坏掉他所看见的一切,从中他不止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怪”——他一直认为自己很正常。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和这个哭得像怪物的人解体。
他以为使用先进的工具就能消灭人的愤怒、恐惧、悔恨、沮丧,却不知道是这些情绪藏匿在晦暗里,在他身上用力锤打。
他哭累了,不管不顾地躺在软绵的草地里,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跨越时空的虫洞,想起村里住在东边一直活到98岁的长寿老太太,不止一次想到李寅殊。
人的大脑只能慢慢遗忘,程聿青希望日后能掌握消除记忆的超能力。
往后几天他都藏进这个灌木丛,他带上方穗蒸的大馒头,以及保温杯和喜欢的书,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天。他喜欢这种封闭的环境,不会被人看见。
王经理有次打电话过来,和方穗互道新年快乐后,专门问程聿青,“你最近有没有练棋呐?”
程聿青一言不发,当即挂断电话。他家里连颗棋子也没有。也是在一天下午,他意外发现自己和自己下棋也可以短暂地逃避现实,这时,他允许另一个自己可以出现,并且坐在他对面。
夕阳挂在树梢,程聿青偶尔能听见有谁在叫他的名字。他一开始没理会,这道声音从远至近,他才动了两下。
在又一次听见“程聿青,你给我赶紧回家吃饭!”时,坐在他对面的人顷刻间消失了。
他爬起来,透过树枝缝隙谨慎观察外界的环境,那时方穗正穿梭在田间,快要走进这座孤岛。也是在十几年前,夕阳落幕,一个清瘦的身影也焦急地漫山遍野寻找他。
他生出不一直躲藏的想法。
程恩心准时踩点出现在饭桌前,她负责在木椅上晃腿,程聿青负责整整齐齐地摆正碗筷。程恩心饥肠辘辘,吃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方穗对于家里的大小事记得一清二楚,“这年都过完了,程恩心,你日记有没有在写?”
“我都写完了。”
傍晚,程恩心的日记本又被她的母亲强制性更新了一页。写满一页格子真不容易,她玩够自己的辫子才肯动笔,翻过那页写掉牙的经历,她回忆着:过年了,我吃了很多肉,鱼肉,zhu肉,牛肉、鸡肉…吃了很多菜,大白菜…还吃了很多水果,苹果……都好好吃!一直过年真好。妈妈和哥哥给了我两个大红包…….”
她还有别的小发现,她哥不再经常去那个鬼林子里当野人了,她每天吃他带回来的酸橘子都吃够了,另外,她哥终于分享了行李箱里装着的糖。
程聿青稀罕得很,一直藏着掖着,程恩心以为有多美味,她剥开绿白色的包装袋,把苹果糖往嘴里塞,酸得吐出来,“我哥这口味真不行。”
第56章
是在看见方穗很费力地压着家里那台古董级甩干机时,程聿青打算再去镇上一趟。他翻开自己的挎包找出钱和银行卡,掂量了一下自己所有的资产,悄悄出门时被程恩心看见了,于是又变成兄妹两人单独出游。
方穗正在水井边用搓衣板搓衣服,抬头问兄妹俩,“你们俩要走哪里去?”
“我哥说要给我买零食!”程恩心穿上了自己的新衣服,懒得爬山了,都想直接飞到镇上。
方穗对此并不是很放心,“早点回来啊,别太晚了。也别再路上吵架。”
“这是当然的了。”程恩心承诺。但在半路,程恩心很快因为她哥给她扎的辫子太难看而发生了争吵,程聿青认为是皮筋和她头型的问题,程恩心对此抱着手开始了冷战,半个小时后又重新和平地走在一起。
他们到镇上的农信社,程聿青查了卡里的钱,即使不下棋,按照合同俱乐部也会发给他固定的工资,还会给他交社保,他看了一下金额,卡里莫名多了三万块钱。程聿青以为是前段时间比赛赢了的奖金,他收好卡,牵着程恩心去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器店。
在这家店买东西最重要是看保修机制,程聿青精挑细选着,程恩心对电器不感兴趣,困得在他哥背的背篓里睡了一觉。程聿青的狮子大开口打折手段并没有战胜以一敌百的家电老板娘,对此,在并不品类繁多的选择里,程聿青购入自认为最有性价比的洗衣机、风扇、冰箱、电视机、电饭煲、热水壶和吹风机。
此次消费让程聿青的存款所剩无几,但想起家里用的大部分家具都是二手的,程聿青多了满足的心情。
部分家电要在第二天才能配送到小村,程聿青拿背篓装好可以自己带走的电饭煲、热水壶和吹风机。
在镇上超市,程恩心采购了想吃的零食和水果,她哥还给她新买了漂亮的头绳,并在她遇见的同学眼前狠狠炫耀了好一会儿,兄妹二人这才满载而归。
偶遇正在市集卖橘子的牛叔,比起就知道循规蹈矩徒步走回家的程聿青,程恩心看见牛叔就知道不用走山路回家了,她扯着嗓门儿大喊,“牛叔啊,等等我们!”
牛叔三轮车里的橘子卖得差不多了,便好心顺路载他们回家,他乐呵呵地问,“恩心,我怎么没见着你妈呢?”
“我妈忙着喂猪呢,没空来。”她被牛叔抱进三轮车挨着橘子堆稳稳坐下,又给她哥腾了个地儿坐。
“你妈又买了小猪了啊?”
“对啊。”
“都坐好了啊!”牛叔放下刹车,把车驶出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