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周围是荒芜的原野,光线不暗,但由于身高受限,来来往往的人他全都只能看到两条腿,即使走到面前,也得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一张不太清晰的糊作一团的“脸”。
“沈闻。”
他听见有人叫他。
紧接着画面一转,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面前之人的胸膛,四溅的血液像花一样“噗呲”一声四下飞溅,沈闻感受到自己也跟着跪下来,面前那已经倒下近在咫尺的脸却依旧模糊不清。
“你叫沈闻是吗?”
背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每一次呼吸都闷得厉害,沈闻低下头,才发现那把插入他阿爸胸膛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插在他自己身上。大量鲜血顺着洗到发白的T恤涌落,不知经历了几次轮回,小小的孩子满眼恐惧蜷在地面发抖,终于在有一次轮回成功回过头,看到了呼喊自己的那人。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去。”
晨阳福利院的院长说。
视线中的人终于有了五官,但依旧模模糊糊依然看不太清。
沈闻看到自己跟着那人走进一所破破烂烂的小院,那里有会咬人的黄狗和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老师。深夜被锁进破烂的寝室里他总是会哭,周围太黑了,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几分钟就能打湿一大片被子,后来哭着哭着……
“沈闻,你怎么还不起来啊?玉老师说了今早七点要去楼下集合,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小沈闻起床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穿上外套,又捧把水匆匆洗了脸,就跟着寝室里另一个小孩往楼下赶。
秋天的一区天气总是凉得很快,一群小孩排成两排站在楼底,一边背院训,冷风一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赶紧背吧,背不完玉老师说了不准吃饭呢,哎沈闻?你就背好了?”
将百来字院训仅仅读了两遍的小沈闻抱着几张订在一起就成了一本书的纸,迎着冷风走到屋檐底下,声音闷闷的,但又一字不落背下了纸张上的所有内容,为自己换来一个在现在看来让人毫无食欲、但在当时的孩子看来简直就是山珍海味的窝窝头。
当然,也有可能是孤儿院里的老师看小孩长得漂亮才随手给了。
“哎呀沈闻,你简直太厉害啦!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超能力就好了。”
眼前画面再次改变,这次几个小孩一起坐在脏兮兮的小桌子边,盯着沈闻默不作声将窝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也不知道到底掰了多少块,接着一人分得一块。
“谢谢沈闻!”
“谢谢小闻!”
小孩子的年纪总是格外容易得到满足,一群孩子都分得一块窝窝头。小沈闻静静看着眼前被分得乱七八糟的窝窝头,还有围着自己的一群孩子,他们都在笑,沈闻却总觉听不真切,就像隔着成浅浅的水幕,正想开口回应,猝不及防,胸口再次一阵钝痛!
炙热的火焰瞬间熏得肺部生疼!
说话声在刹那变成哭叫,尖锐的呼喊扎得大脑生疼。
可眼泪大概在这之前已经哭干了,再想使用,却发现已经无处可寻。直到眼前熟悉的场景被一把大火彻底吞噬,沈闻仍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眼前所有的东西全部化成一片灰烬,呛人的浓烟捂入口鼻,胸口越来越闷,也没能再流出一滴眼泪。
“沈闻?”
“沈闻?”
“沈闻!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剧痛,铺天盖地的剧痛,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打断又搅碎了一般,后颈处腺体更是像被一根长针刺穿,沈闻微微张开嘴,眼尾泛红,想叫,却只能从喉咙发出一丝微弱的气声。
“好了,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安抚什么,沈闻听不清,只能感受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一遍遍在他背上抚摸着,不轻不重,又很有规律,一下接一下抚在后背,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放松,别咬自己。”
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因为太久没进食,血腥味中还混杂些许怪异的苦味,沈闻颤抖着缓缓呼出一口气,等那阵剧痛缓过,才勉强撑开眼皮,看到眼底宽阔的后背,以及那蓝白相间的被褥间,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迹。
他居然还没死啊……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沈闻心底划过这样一个想法,紧接着又控制不住,靠着顾承厌肩头,皱着眉猛然吐出一小口鲜血!
第31章 临时标记
打了镇痛, 又拿温水润了润嗓,身上污渍被清理干净,沈闻轻轻靠在床头, 终于真切感受到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
窗外是浓墨似的天, 三区不经常下雪, 路灯底下是一片昏黄的水泥地。沈闻轻轻回过头,手背上还带着短时间难以消散的淤青, 短短一个动作却仿佛耗费了他大半精力,顿了顿, 才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对面墙壁上的电子钟。
联盟时间十二月二十六日,距离他上次看到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六天时间。
“干爹, 吃点东西。”顾承厌跟着几个主治医生离开, 没过多久,再回来,手中多出一碗桶汤。
沈闻一言不发看着对方将东西提进门,将汤盒打开, 拿木勺盛起一碗,又端至自己身边。
头顶的灯光经过调试, 不再是那种单纯冰冷刺眼的白, 柔光下,顾承厌鼻梁间还架着一副半框眼镜, 黑眸半掩在镜片下, 整个人周身的原有气场已然压到最低。
“胃里没东西, 等会儿又该难受了。”
顾承厌一边轻声说着,将一勺汤吹至半凉,递到沈闻唇边。
他像是怕吓到对方一般, 毕竟经历这么大一场变故,即便沈闻面上目前没任何表现,但顾承厌还是能大概看出,靠在床头的人此时情绪并不算好。
向来凌厉的眼眸此刻也仿佛蒙了层灰,少了点亮度,多了一些茫然。
茫然。
沈闻也明显察觉到自己此刻思维的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看着电子钟面跳动的时间,花了好久,才回忆起之前在实验室看到的时间,进而缓缓计算出自己昏迷的天数。
而顾承厌将汤勺递至他面前,他也费了近十秒,才终于闻到其中散发的味道。
像山药,又带着点清甜,乳白色的汤面,暂时闻不出具体什么熬的。
“沈闻?”旁边的人再次轻声开口。
沈闻其实并不想理对方。很烦,再加上镇痛剂根本无法消除他身上所有难受,他现在半点也不想动,浑身都感觉累,连做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困难。
但架不住这汤闻起来味道实在不错。
而顾承厌也已经将汤勺放至他唇边,另一只手拿纸巾在底下接着,温热的汤几乎触碰上沈闻的嘴唇,沈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嘴。
温甜的醇香瞬间在口中蔓延,连带舌根的苦味与血腥都一并彻底压下。
吞咽也有些费劲,但好在是流食,沈闻耷拉着眼皮,任由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汤含在嘴里,好几秒钟,才终于在一次好不容易完成的吞咽中完全流入食道。
旁边喂汤的人见状,似乎很轻地松了口气。
能自主吞咽,说明情况还没这么严重,顾承厌拿纸巾轻轻替人拭去嘴角的汤渍,正准备再让人多吃几口,沈闻却在这时突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