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进医院,顺便给你拿点感冒药。”临江市第三医院的大门口,叶青首先放下僵持。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一个富豪。”苏雅蹲在地上,双臂环抱,“回家煮杯姜茶就能解决的事,去什么医院。”
“姜茶只能驱寒,万一发烧了怎么办?还是去医院。”
叶青把苏雅从地上拽起,苏雅忽然说:“不如你把我送到解析家吧。”
解析家有体温计,有姜茶,还有人跟她吐槽就医,陪她回家。
苏雅站起身来,走到路边去拦的士。
“不要继续吹风了,万一感冒发热怎么办,你家里还有弟弟,婴儿是很脆弱的,传染就不好了。”苏雅说着说着笑起来,“原来解析还真不是在诓我,竟然真的会有这种担心。”
“我不会把你送到解析家的。”叶青走到苏雅身旁,按下她的手。
“可我也不方便去你家啊,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苏雅的手先被叶青捂在戴着手套的手里,这会儿,又被她揣进卫衣外套的衣兜里。
叶青“绑架”了苏雅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
苏雅挣脱不开,笑道:“干什么?”
叶青不说话,也不放手。
苏雅逗着和她闹别扭的叶青:“吃醋了?还是生气了?就因为我叫你把我送到解析家?”
“你知道我没有。”叶青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我把你送到解析家,可以送几次?”
“一次,两次,还是三次?总不能以后每次你需要陪伴的时候,我都把你往解析家送吧?”
“你不能这么对解析。”
“解析不是你注意力和情绪转移的跳板,她也不可能陪着你一辈子。”
“你明明知道你最想要博取关注的人是谁。”叶青侧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医院名称字样,“我都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苏雅没说话,半响,掀起眼皮,懒懒地望着冬天的街道出神。
两排又高又亮的的路灯包裹着五颜六色的车水马龙,将它们送往冗长的道路尽头。
苏雅动了动手指,叶青没再用蛮力制压。
脖颈牵拉的重量骤然减轻,夜晚的寒风在左右通达的一片式卫衣衣兜里灌来灌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雅离她希望她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所以说你今晚在闹些什么别扭,明明你是比解析更了解我的朋友。”
一波车辆接踵而来,车前灯闪烁不停,大片光亮聚集,站在街边的苏雅抬起手臂挡着刺目的亮光,忽然被人虚掩着眼往后扯了一步。
闹别扭的人到底是谁啊,叶青从后扣住苏雅的手臂。
“回家吧,”叶青妥协了,“我给你煮姜茶。”
她挥手拦下一辆的士:“虽然我以前没煮过,也不知道第一次的试验品味道怎么样,但你要把我煮的姜茶全部喝光。”
叶青的运气很好,一辆的士挥手即停。
她拉开车门,示意苏雅先进。
“过来是你说了算,回去也是你说了算。”苏雅垂着头,没有动静,“难道我是提线木偶吗?”
苏雅这是在……叛逆吗?
乖乖女的叛逆期来得如此突然,令主动打破了内心边界的叶青猝不及防。
真是提线木偶就好了,偏偏又拥有自主意识,自顾自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定下规则和边界,最后身心无法两相调和,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没有一点人气。
苏雅安静又孤执地站在冬季寒冷的街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娃娃。
“确定要在街头玩青春期的叛逆游戏?”
该怎么办呢?叶青拿不肯上车的苏雅毫无办法。
“苏大小姐,你记得你已经成年了么?”
耳边传来的士司机的催促,叶青揉了揉额心:“不是带你回我家,我们去你家,我待到你睡着再走。”
“我今晚住在你家陪你一起睡?这样也不愿意?”第一次和苏雅闹矛盾,叶青没有任何处理经验,只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一退再退。
“不愿意,你自己回家吧。”苏雅忽然发动,干脆粗暴地把叶青塞进车里,利落地甩上车门,还顺便把下车地点报给了司机。
“承你吉言,我好不容易叛逆一次,你以为乖乖女的叛逆期这么容易结束吗?”
“你去哪?”叶青拉下车窗喊。
“去找我妈看病。”苏雅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叛逆这种病症,若没有家长陪同治疗,也太说不过去了,不是吗?
苏雅单枪匹马,闯进了苏专家的办公室。
医院晚上没有门诊,苏雅还记得她今天对叶青说过的话。
所以在办公室兼问诊室里找不到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完全用不着惊讶,或者气急败坏,或者……不等多余的情绪钻进脑海,苏雅及时诉诸理性,告诫自己。
几分钟后,苏雅冷静下来,觉察到她因为突如其来的一股莫须有的气性就匆忙跑到医院里来找母亲,其实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冷静?
苏雅有些茫然,她站在办公室中央,视线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这是母亲工作和休息的地方,母亲在这里待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静静地打量着这间简单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蓝色的隔帘。
隔帘后还有一张床,当门诊时间结束,那就是可供值班医生短暂休息的地方。
苏雅放下隔帘,目光掠过办公室里的桌椅。
桌椅的边角和扶手都有磨损过度的痕迹,显得十分老旧。
母亲多久没在家里的餐桌前坐下,她已经记不清了。
总是有突发情况,总是有意外的电话,因为医院向来繁忙,人手紧张,而母亲能力出众,手下还带着不少学生,又是手术开刀的一把手,医院离不开她,病人离不开她,学生离不开她……
那么多苏雅不认识的人都离不开她的母亲,然后母亲说——“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苏雅想起父亲因公殉职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哭闹不休,不肯离开母亲身边半步,然后母亲在接到值班医师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后,对她说——“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不是妈妈,而是“我”。
是一个自主选择了医生作为职业的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苦命女人,一个要昼夜不停地安慰女儿的军人遗属,一个要独自扛起一切的单亲母亲。
苏雅在哭噎声中睡去,醒来时身边已无母亲的身影,床边的书架上,还放着四大名著的通读版插画书。
一列四册,共二十八本,高高地堆叠着。
看起来满满当当,异常壮观。
苏雅每次看到,都会发出惊叹。
那是特地请假回来参加女儿幼儿园毕业典礼的“兵爸爸”精挑细选的礼物。
而现在苏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套书时发出的惊叹,要把时光追溯到两个月前。
不过是两个月前。
……
已经过了十一年了。
苏雅拿起办公桌上摆放的相框,隔着磨砂面,伸出手摩挲着照片里的人影。
已经过了十一年了,当初在半夜里哭着从梦中醒来,捧着床头的书一边看一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体贴医生母亲的大女儿,可是……
“好奇怪啊。”
“爸爸,你怎么还长得这么帅,不会变老的吗?”
第185章 恋爱
—— 真奇怪啊。
——好想哭。
——怎么会想哭, 真的好奇怪。
——没什么好委屈的。
——糟糕透顶的晚上。
苏雅把相框抱进怀里,哪怕白炽的日光灯就在天花板上明晃晃地发出刺目的光芒,苏雅还是仰着头不肯闭眼。
偶尔, 唯物主义者苏雅在思念另一个无神论者思想的传承者时,会在心底里和她的兵爸爸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