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此刻,两眼酸涩、眼角微红的苏雅把相框拿远了些, 描摹着像中人的音容笑貌, 然后又把相框抱进怀里, 开始担忧。
——别误会, 爸爸,我不是在说和您的见面。
——我的情绪出了问题,还没调节好, 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后, 装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被反扣在办公桌上。
——还没好,再给我三十秒。
又一个三十秒流逝,苏雅两臂交叠挡住眼睛,把整张脸埋进臂弯。
——还要三十秒。
……
姗姗来迟的苏医生回到办公室时, 苏雅已经趴在办公桌上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苏医生,有个小姑娘在你办公室, 等你好久了。
——在办公室等我?
——是啊, 她说她姓苏, 还穿着校服, 是您女儿吧?
“啊……嗯。”
——我看她的面相和您挺像的。
“是吗?”
——苏大夫, 你女儿跟你姓啊?
“她爸爸也姓苏。”
——我看校服的式样像是一中的, 她学习肯定很好吧?毕竟您是学霸, 肯定有家学渊源。
——欸?是上高中么?读文读理?看不出来啊, 苏医生, 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高三文科,一直是班级前三。上个月期中考,她考了年段第一。”
……
竟然真的是……
说不清是怔忪多些,还是意外多些,苏医生站在门口,神情恍惚。
上一次苏雅来医院,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还是因为初次遇上生理期,六神无主,却还坚持在腹痛难忍的情况下来医院找她,之后医院有事,她脱不开身,最后是让女儿独自一人回的家。
打那以后,苏雅就再也没有来过医院找她了。
苏医生轻阖上门锁,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女儿。
一阵风吹起蓝色的隔帘,苏医生骤然抬眼,眉头紧锁。
白天问诊时为了保持空气流通,窗户开了大半,下午她安排了一台手术,手术结束后又赶去查房,一直忙到现在,忘了回来关窗。
冬天吹冷风是很容易感冒的。
苏医生严肃着一张面容,轻手轻脚地把窗户合上,只留了一条缝隙通风透气。
——等你好久了。
苏医生想起护士的话,面色不虞,正想把苏雅叫起量一量体温,却忽然看到了反扣在她手边的相框。
她把相框立起放回原位,之后再没动静,久久地凝视着相框里的一家三口。
苏雅是被噩梦惊醒的,太过离奇的梦境让她不由自主地忽略了门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梦的开始是符合常理的回忆整合,中间的发展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是她曾经设想过的预期,可是最后,她竟然会梦到荀子言对她说“我喜欢你”!
梦境最后所反映的时间、地点、甚至空气中的风的流速,都和体育课上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说那句话的人的身份从解析变成了荀子言。
怎么会这样!
苏雅木着一张脸,内心甚至毫无波澜,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努力在回忆中辨认真实与虚假,并试图找到投射噩梦的潜意识来源。
为了避免考场痛经分散注意力,她在中考的前几天吃了延迟经期的药,导致之后两个月经期紊乱,而且每逢经期,腹部疼痛都会加剧。
但是蹲下身感觉会好受一些。
公交车接连过了几辆,她要等的那班车却迟迟不来,于是她由站转为蹲,还伸出一只手死死压住疼痛的腹部,只过一会儿抬头望一眼川流不息的车辆,间或注意一下一直显示着系统繁忙的交通软件。
后来,苏雅记得,在她艰难地使唤着渐渐麻痹的双腿走上公交车时,还没来得及投币,就立刻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到了车后厢,她只好把纸币递给前面的陌生人,请他帮忙传递。
陌生人接过她的纸币,并往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里放了一把巧克力和糖果。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陌生人解释道。
她回了一声谢,陌生人没回应,苏雅豪不在意,她所有的耐力都花在了阻止自己想在摇摆又拥挤的车厢里再度蹲下的克制上。
之后,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扶杆一侧扯到了另一边。
“坐这里。”苏雅被人隔着书包肩带按在尚有余温的座位上,一脸懵然。
她看向周围的人,发现了可疑目标——又是那个陌生人。
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苏雅想。
时值繁荣的下车站点,一拨人下车,又一拨人上车,车厢内空气憋闷,在拉开车窗时,苏雅从窗户上瞥见了陌生人紧盯着车门的倒影。
怪不得会让座给她,原来是要下车,但还是个帮了她大忙的好人。
苏雅把手按在肚子上揉了揉,又把背在身后的书包脱下,抱到身前捂着肚子,打算倚在椅背上好好地休息一番。
然后她在书包上摸到了一个口子,在口子附近,还有两道力道不小的划痕。
有小偷!
苏雅警惕心起,隐晦地在车厢里四处搜寻,然后在她刚才待过的扶杆旁边,看见了那位乐于助人的陌生人。
并没有下车,相反,高高瘦瘦的男生靠在扶杆上,手指轻轻松松地够到最上方的扣环,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神色放松,姿态安然。
苏雅明白了陌生人做的第二件好事。
他是个确确实实的大好人。
没过多久就是一中开学,一中虽然在教学成绩上总走在全市的前端,但在学业安排和课程设置上,却仍旧中规中矩,不超大格。
高二才分文理,所以即使有着小心思的一中早在高一年段就设立了一文一理两个预科班,但每次考试,高一年段的学生们,无论文理,无论预科班与非预科班,写的都是同一份卷子,并实行全校排名。
第一场月考后,老师们渐渐摸清了学生的脾性和水平,各路班委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在教师办公室里点卯应名。
苏雅早早显示了自己的实力,不仅当上了语文课代表,还成为了下次考试语文单科分数年段排名第一的有力竞争者。
苏雅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火速赶往语文老师的办公室,然后拿着要来的书单抓着叶青疯狂找资料。
叶青不堪重负地吐槽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又不想考年级第一。”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
叶青看着苏雅,一脸生无可恋。
可是这次月考语文的年段第一是你啊!
我怎么学才能超过你这个变态?
叶青很绝望。
苏雅看着手里的书单,说:“先把这些书看完。”
叶青更绝望了。
“你该看看其他竞争对象。”
叶青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天天和一颗红心向书海的苏雅待在一起,但耐不住她从小就是块黑炭,她极力游说着即将走火入魔的苏雅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一中不愧是一中,卧虎藏龙,你看看这次考试,年段前五的分数多么胶着,一不小心你就会被赶超,尤其是年段第二孙同,只比你低了三分!”
孙同,五班语文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秀气学生头。
“年段第三周懿,别看人家总分比你少五分,听说阅读一分都没扣呢!”叶青夸张地惊叹道,“人才哪!”
周懿,四班语文课代表,写得一手好字,很有涵养。
“还有并列的年段第四……”
叶青每说一个名字,苏雅都能极快地在脑海里找到人并对号入座。原因无他,凡是成绩好到可以在年段里排上号的,都被语文老师收编进了课代表的大部队中。
多次进出语文组教师办公室的苏雅和这些课代表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互相认识了。
“等等——”苏雅忽然听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名,她打断滔滔不绝的叶青,“荀子言?这是哪班的语文课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