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15)

2026-05-28

  因此,这所学校对于就读生而言不仅是知识的传授地,更是一个提前累积人脉的社交场。

  温如琢此刻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试探盛时澜是否有意将盛锦往继承人的方向进行培养。

  盛时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在双方都陷入沉默的间隙,他从书桌旁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循着窗帘未合拢的缝隙精准捕捉到下方庭院里的那身影。

  大概是从前的日子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盛锦在穿衣方面并没有很强烈的性别意识,自打正在潜心修习服装设计的秦枝发现这件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特意派人送来一批别致的“私人订制”,顺理成章地将他当成了寻找灵感的御用模特。

  盛锦今天的打扮同样来自她的手笔,白色古董风的刺绣暗纹袄裙,衣料采用华贵的珠光缎面,两袖是灯笼状的设计,外搭一件藏蓝底金丝边绣的马甲,保暖的同时又显得轻盈,那头长发没有扎起,被温莎妥帖地烫成了精致的罗马卷。

  此时随着盛锦来回走动的幅度,层叠的裙摆连带着发尾都在风中摇曳,日光也连带着被搅碎,柔白压着浅金,看起来很像他亲手采回来的那束白色桔梗花。

  “随他喜欢。”

  盛时澜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回复。

  倘若他有意于此,就教会他相匹配的学识、铁血的手腕与深谋远虑的眼光;如果不想,那就给予他天然的沃土与庇佑的树荫任他成长。

  简单的四个字让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才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这样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看来你爸爸说的没错,你很中意这个孩子。”

  盛时澜对此不置可否。

  母子俩例行公事般结束了通话以后,盛时澜才从卧室内拿了条围巾走向花园。

  盛锦看见他,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扬起笑容挥了挥手,“盛时澜,快来!”

  他脸颊左右两边被两个毛茸茸的耳罩包裹大半,在雪地里待久了,颊面和鼻尖都变得红彤彤的。

  “你看我堆的雪人!”

  “嗯。”

  盛时澜应了一声,走近刚一将手里的围巾展开,裤腿就被人轻轻拽了拽。

  “我不冷,身上都出汗了——你给雪人戴嘛。”

  盛锦仰起头,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拍了拍面前雪人饱满的胸脯,因为不满盛时澜注意力的跑偏,连带着语气中都掺杂了些许催促的意味。

  “你敷衍我,都没仔细看!”

  盛时澜收回围巾,改用手背贴了下盛锦脖颈处的皮肤,确认触手的温度正常,才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两个雪人身上。

  雪地里,一高一矮的两个雪人紧密地依偎在一起,高的那个几乎和盛锦的身高齐平,矮些的那个则将将到他的下巴。

  “怎么样?”

  “你做的,一直都很好。”

  这句夸赞的话因为太笼统听起来显得没那么真诚,盛锦扭头又看了他两眼,阳光因此得以在他眼底折射出斑斓的潜影。

  盛时澜一顿,未经思考,话语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简直是艺术品。”

  “…你好夸张喔。”

  讨要夸奖的人此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盛锦掩饰性地拉过盛时澜手上的围巾,将它展开后仔细缠绕在两个雪人的脖颈上,最后在正中间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本就紧挨着的雪人由此而显得愈发亲昵。

  不同于盛锦沉浸绘画时期送出去人手一幅的画作,此时,他们站在雪地中,面前只伫立着这唯二的雪人。

  雪地无风,消瘦的草木沉淀出一片寂静,太阳于此间温和地沉没,玫瑰红的霞光无声爬过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淹没在雪人冷硬的胸膛。

  “……盛时澜。”

  盛时澜顺着声音的源头垂了下眼,看见盛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身体,一只手臂向上攀住他的臂弯,眼眸微微眯起。

  “困了?”

  盛锦点了下头,“有点儿。”

  于是盛时澜便俯下身替他拂去裙摆和靴面上的雪渍,又顺着他张开的双臂熟练地托住他的臀部,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一整个下午的忙碌让盛锦一挨到熟悉的怀抱就开始眼皮发沉,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顶着困意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看。

  “盛时澜——”

  盛锦凑近了些,拖着尾音再次叫了盛时澜的名字,圈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同时收紧,试图通过紧挨着的身躯让抱着他的人更暖和一点儿。

  他的发尾被满天绚丽的色泽染得金红,双颊栖息着晚霞的余韵,仿佛贮满蜜浆的蜂房,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不自知的甜意。

  “你刚刚笑得特别好看。”

  罗索·菲奥伦蒂诺画中的天使形象在此刻显影。

  “——像艺术品。”

  *

  在布利蒙特,即使是低年级的学生,能够熟练掌握多项艺术技能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对于不同的艺术项目盛锦都曾有过尝试,除去弦乐以外的大部分都上手很快,但即使他在某个领域表现出一定的天赋,也完全没有想要坚持下来的意思。

  倒是自打上次生日宴会结束之后便开始和宅子里的烘焙师学习捣鼓甜品,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兴致勃勃地找人试吃。

  原因大概能归结于对食物的执着——盛锦在流离时期接触最多的食物就是各种冷硬的面包,既方便保存又不易变质,帮助他捱过了无数个饥肠辘辘的日子,所以难免对这类食物的产生感到好奇。

  “格莱塔、格莱塔——”

  站在矮凳上的人影晃晃悠悠,伸手牵住身旁正在处理果酱女人的衣袖,疑惑地举起刮刀,“为什么我的奶油还是抹不平呢?”

  被称作“格莱塔”的女人笑着扶了下盛锦的脊背让他站稳,抬手擦去他脸颊旁蹭到的奶油,然后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再带你做一次,怎么样?”

  “好呀。”

  有专业烘焙师的辅助,最后的成品不算太难看,盛锦把做好的草莓蛋糕切成小块儿,端着碟子在宅子里来来回回给不同的人投喂。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盛锦迷上烘焙后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偏偏无论是想要保持身材的女佣抑或是不喜甜食的男佣都难以拒绝那双闪着期待的眼睛。

  以至于那段时间宅子里总飘着各种浓郁的芬芳,晚上盛时澜睡着时总错觉自己怀中塞着团柔软馨香的棉花糖。

  小孩儿白天吃美了,晚上在梦里还会砸吧着嘴流口水。

  不过这样过分美妙的日子在盛锦第一次体会到牙疼的那天戛然而止。

  盛锦对食物素来秉持着珍惜的态度,即使是吃多了点心也从来不会有少吃正餐的情况,所以当他在某天晚上不仅少用了晚饭,还表现得少言寡语时,任谁都能看得出不对劲儿。

  起初问起来的时候小孩儿只推说下午茶的蛋糕吃多了,等到夜深时疼得浑身发抖蜷成一团,才被盛时澜沉着脸从被子里挖出来,连夜叫了医生来看。

  盛锦当下还处在换牙期,对于牙医有着天然的恐惧,听见“医生”只想逃避——何况他很擅长忍疼。

  于是直到医生到达的时候,盛锦仍旧趴在盛时澜怀里不愿意面对,挣扎着小声解释自己忍耐一下就会好。

  可牙疼起来的感觉格外令人难过,最糟糕的时候叫人连眼泪也控制不住簌簌往下落。

  肩膀处的衣料被洇湿,泪水透过肌肤和血液渗进心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可它既浇不灭胸腔里骤然升起的燃烧的火,又让某种从看见盛锦咬牙强忍时就已然产生的陌生又熟悉的情绪生根发芽,滋长出虬结的藤蔓,勒得心口生疼。

  盛时澜罕见地生出愠怒,几乎是强压着声线开口,“盛锦。”

  怀中的身躯随之微微一抖。

  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盛时澜冷肃着脸叫他的模样到底还是让盛锦有些发怵。

  他犹豫了会儿,才吸了吸鼻子从对方颈窝里抬起脸,皱巴着挂上泪痕的脸张开嘴巴配合医生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