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26)

2026-05-28

  盛锦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只是忽然觉得壁炉噼里啪啦的声音实在太吵,同时还烧得他很热。

  可它分明没有被打开。

  耳畔的音乐还在响,盛锦低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盛时澜。”

  那道人影早已在沉思中从沙发边站起,缓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小锦,今天想和我说说话吗?”

  对方垂下来的眼神沉静而包容,盛锦望着他眼下沉积的疲惫,只觉得胸腔中气息的流淌也变得艰涩起来,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松口,于是连忙偏开视线。

  “暂时不想。你该休息了。”

  “我让你烦了?还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讨厌我?”

  “没有。”盛锦硬邦邦地回答。

  顿了一下又补充,“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直面那双深沉的眼睛,“反倒是我要问你,盛时澜。”

  “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你告诉我。”

  “是我的错。”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很浅的叹息,盛时澜的手扶起他散落的鬓发,望向他的眼神盈满盛锦看不懂、又或许是不愿看懂的晦涩言语。

  “对不起。”

  “是我不该让你生气,辛苦你,还让你有这样的感受。”

  “但我没有不满意,小锦。”

  “就是太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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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午夜,天地间又漫过一场浩雪。

  客厅角落的那台古典唱片机还在娓娓摇唱,沉默横在两人中间,如同昏灯,将时间拉得与人影一般漫长。

  盛锦拂开盛时澜的手掌,缓慢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他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望着盛时澜那双安静深邃的眼睛,唇角微微动了动,却忽然拉扯出一个题外话,“过了下个月,我马上就要21岁,也差不多能谈个恋爱了。”

  “刚好有人在追我,我觉得还不错,想试试——你觉得怎么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面前的人还是那副平澜无波的表情,唯有一双长眉微微下压,透出几分压抑的不虞。

  “小锦,你太年轻……”

  “我已经长大了!”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盛锦蓦地扬起声音,顶着他的视线说:“有些事情我可以做、也可以知道!”

  “我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就算我是你养大的,那也并不意味着你能限制我与人交往的自由,现在只是谈恋爱,往后还要结——”

  “小锦。”

  盛时澜音量如常,但已隐含愠意,他沉着脸,冷声截断了盛锦的话。

  “你别这么凶!”

  带着怒气呛了一句,盛锦偏过头,将视线停留在远处悠悠旋转的黑胶唱片上,“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管我,盛时澜?”

  “你不是和爸说过吗?”

  “说你不承认我是你弟弟,也不当我是盛家的人。”

  ——“我从不当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被盛时澜以惯有的冷淡语气说出时,盛锦的脑海中几乎不受控制地响起一阵刺耳的轰鸣。

  氲着草木气息的茶室里相对坐着两道分外熟悉的人影,但不知是蒸腾的雾气熏得朦胧,还是耳鸣的声音太响,叫盛锦一时之间竟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容。

  “你在说什么话?”

  素来平和的男人冷下脸,盛珩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出声,“当初决定要把小锦带回家的人是你,现在说出这种话,不承认他的身份的人也是你。”

  “小澜,你知不知道你说出的这些话如果让小锦知道,他该有多伤心?”

  坐在对面的青年沉默片刻,才说,“我从不想让他伤心。”

  “那你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盛珩皱眉。

  “他姓盛,是我的盛。他不属于盛家,他属于我。”

  盛时澜垂着眼,眼睫刻下的阴影很深,声音依旧平稳,“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是我养出来的——他是我的。”

  “盛家人,即使是我,也没有权力去操控他的未来,更不要妄想着用族亲的身份去限制他,这些话,父亲尽可转告。”

  他的语气中没有夹杂其他任何情绪,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属于你?”

  盛珩从那种笃定的语调当中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在很久之后,他忽地笑了,这笑意中带着某种探究,又透出“理当如此”的释然。

  “小澜,你已经很久没去托比亚医生那里。我知道你的病并没全好,但也并没有减轻,对吗?”

  盛时澜摩挲着茶杯没有给出回应,但是盛珩已经有了答案。

  “唯独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和如琢不要这么相似。”

  许久,盛珩很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你说小锦是你的——他是你的什么呢?”

  “我是你的什么呢?”

  盛锦抬起眼,寒鸦似的眸底氲出一层薄泪,声音和盛珩试探性的问询重叠在一起。

  彼时盛时澜对这个问题多有回避,但在这个时刻,他望见盛锦眼底的水意,却实打实地感到束手无策。

  “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你亲口承认的家人,我还会是什么呢?”

  盛锦的视线直白地望向面前的人,打心底里期盼着对方能够一如既往地顺着他,说他只会是他的哥哥,说他们会是永远的家人。

  “为什么不说话?”

  “小锦希望我说什么呢?”

  盛时澜迈进半步,将彼此的距离摆弄成咫尺之间,抬起的手臂轻易就阻断了盛锦逃避的线路,他的语调轻且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与无奈。

  “说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一定会经过那里,说我是刻意引诱你,说我——”

  “哥!”

  “……别说,行吗?”

  盛锦猛吸一口气,憋回眼眶里的湿意,他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之前爸说得对,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你,那些长辈们也说我这个样子并不尊重——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叫你哥哥?”

  “我以后都会这么叫你,现在,我想去休息了,哥。”

  推开盛时澜的手臂,盛锦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他的心脏跳得极快,以至于手脚都变得麻木,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打着颤说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很奇怪,明明不是犹豫纠结的性子,在面对盛时澜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再去思索,盛锦也知道自己是在闹脾气,心底明白索性说开了会比较好,这样别扭,谁也称不上愉快。又或许他本质里就是一个别扭的人,只是一直以来都仗着对方的纵容在发脾气而已。

  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又被他自己憋了回来。

  盛锦仰躺在床面上,左手向上伸开五指又握拳收紧,眼前忽然浮现出先前转身时看到的那个眼神,心底又泛起些难捱的苦涩。

  “唉……”

  连同上次一起,盛锦第二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只是比起那时对方眼底印照出的白茫茫的冰冷旷野,其中了更多沉甸而温情的东西。

  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定决心将之打碎,让那个人再次回到停驻在雪地里的那副样子。

  *

  发生了这些事情,盛锦原本想接下来的时间继续回到出租屋住,好理清自己乱糟糟的心绪,但是就在回去后的第二天,何信打来的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电话那头的年轻管家语调依旧亲切,似乎说话的内容也只是寻常的关心和建议,“最近外面太乱了,家主病重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出去,先生的意思是,让您回来住一段时间。”

  “如果您不想回来,先生已经让佣人把中心那套五进院提前收整好了,也派了些人过去,您可以在那暂时住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