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学法的初衷。”
“好,那就试试。”
盛锦被盛时澜骤然落下的肯定弄得有些迟疑,“……你同意?”
“同意我做一个或许没有回报的工作,同意我只是成为一个普通人——或许我会像你说的一样被挫伤锐气,会变得懊恼、难堪,不是任何人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会辜负许多人培养和期待。
这句话盛锦没有说出来。
但是盛时澜明白了。
“那又怎么样。”
“我从不要求你做到什么,爸妈也是,倘使你快乐、幸福,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你会有一丝难过的可能。”盛时澜的语气变得不急不缓,透着难言的温柔,“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将站在你身后。”
“小锦,你让我变得不再像曾经的我。”
牵挂一个人,想要占据他生活的全部、掌握他所有的动向,知道他每天都和谁说话,又喜欢上了什么食物,却又愿意给他独立的私人空间,任凭他自由生长;不希望他对别人笑得过分好看,却又希望他永远快乐。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又希望你能真正地去做自己。”
被精心饲养的,没有翱翔在风霜里被磋磨过的乌鸦不会得到真正的成长,也不会真正地快乐。
“小锦。”盛时澜看着他,声音极其沉淀,“你还小的时候,我向你承诺过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
盛锦愣了愣,当时的他和如今的他都只把那句话当作是简单的安慰。
盛时澜看破他的想法,眼底少见地漫起一点很浅的笑,尾音徐徐,如同安抚,“小锦,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权力与金钱之于我曾经只是趁手的工具,但后来它们开始具有更多意义。”
“当我走得高些,就意味着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走到更高的地方,拥有选择的余裕,无论是继续从事法律行业,抑或是从商、从政——我都能把你托举到更高的地方,甚至是最高的地方。”
“所以即使你选择了你想要的道路,我也依旧能保护你。”
他会尽可能地铲除所有不利因素,为他的玫瑰留下一片安全适宜的土壤。
“小锦不愿意让我做你身旁的一棵树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你不想享受我的荫蔽,那就抽干我的养分,去供养你的尖刺,你的武器。”
话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跑偏,盛锦一下子震住了,他心神具震,一时难以说出任何话语——他所担忧的问题,在这些近乎偏执的剖白面前突然显得那样渺小。
最后,盛锦张了张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你爱我,盛时澜。”
超越了兄弟之间的亲情的,或许同样超越了所谓爱情的,他早已触摸、早已知晓,却不愿承认的。
“你爱我。”
这样一份厚重的、毫无保留的爱。
窗外落雪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很轻很轻,近乎要消散在沉默暖光里的一声。
仿佛云销雨霁,陈雪初融,是盛锦在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再难忘怀的笑。
“我做的事情足够让你感受到我在爱你吗?”
“我……”盛锦刚把话说出口的勇气在这样专注的眼神中倏地一缩,他抿了抿唇,不自觉用了些撒娇的语气,“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把自己抽干之类的话,你说得这么残忍,我好难过。”
“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付出。”
“那是我的荣幸,小锦。”盛时澜用带笑的脸庞贴住盛锦的掌心,他将声线压得很低,仿佛来自黑夜的絮语,“你需要我——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快乐。”
盛锦清楚他不应该随意放纵下去,将事情带往他原本所不愿的走向,但是现在心底涌起一阵的感受,将眼眶和鼻腔全都熏得酸涩,于是只能叫到:“盛时澜。”
“我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好难过。”
“为什么,小锦。”
“你不要那么爱我。”
盛时澜就着仰视他的姿势靠近了些,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语调愈缓,眼神也尤为温柔,“为什么知道我爱你会让你难过?”
“你厌恶吗?”
“不、不……”盛锦轻轻摇头,抬手握住盛时澜的肩膀,像是证明又像是急于摆脱般说:“我也爱你。”
“我、我甚至可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盛锦说着,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他感到自己再次变得奇怪起来。
盛时澜触及盛锦的表情,原本柔和的面庞凝滞一瞬,却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哄他,反倒重新放沉了语调,显得颇为冰冷且残忍地开口:
“但是小锦,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种爱。”
“比起作为兄长,比起让你叫我哥哥,我想要的,是能够和你拥抱与接吻的权利。”
“毕竟人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产生欲/望,对吗?”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以至于盛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也跟着停住。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水杯已经被人拿走,他也不知不觉地落进了眼前人的怀抱。
盛时澜将他抱坐在腿上,如同小时候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是一个极富有安全感的姿势。圈着他的手臂同样很紧,紧到盛锦错觉他恐怕毕生都难以挣脱。
可是耳畔响起的却透着轻哄,“觉得很有压力吗?”
“也不是——也许有点。”
盛锦皱紧了眉,再次推翻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
他抬又手按了下自己的胸口,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措辞,只能重复说:“我不明白。”
于是盛时澜便用一种微微松动的眼神看向他,还伴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我知道。”
“你也知道的,小锦。”
“我等你愿意承认它。”
第21章
前一天晚上从盛时澜房间离开时时间已经格外晚, 加上说开后精神放松许多,又是在家人身边过节,他难得赖了会儿床, 起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用过了午餐后,四个人便分开去做自己的事儿。
盛珩难得没有去午休, 反倒在书房里研了墨, 铺开铜版纸写好要贴在宅子正门的对联, 在等待晾干的期间和盛锦讨论了下一幅要写什么,没等得出结论, 就被温如琢找来带回房去休息。
剩下的工作被盛时澜接手, 和盛珩清隽的字迹比起来,他的笔锋要更尖锐, 笔走游龙间, 很快就写好几幅。
盛锦虽然也跟着练过书法, 但是自认迄今为止也没有写的太好,初学时更是一塌糊涂,字不成字, 有时候还会让墨水糊了满脸。后来稍微成型了些, 过年时写下的对联就被拿去贴在了宅子门口,让拜访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但每每想起还是让他觉得太过于羞耻。
所以那些为了避免自己的作品再被贴在门口展览, 不管盛珩再怎么鼓励劝说, 他也不为所动, 不得已时只能反过来撒娇,再眨巴着眼睛到一旁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