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回复消息,一方面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一方面他也不想承认,承认不久后自己会离开,承认库珀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方面的问题,就好像默认他们的关系只是昙花一现。
他只是来挪威旅行,他的签证会到期,工作室一大推在等着他,自己会回国,或许在一周、一个月,他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库珀是怎么想的呢?
可能会觉得自己太年轻,没有社会阅历,感情上幼稚,他也会遇到更多的人,比如Vale。
段澈仰躺在床上,暖黄的床头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光晕,他盯着那个光圈脑袋里头开始琢磨。
要不来挪威申请个研究生学位?
有毛病吧。
自己才不想继续吃学习的苦。
心里陡然觉得烦躁,与Vale今天给自己说的话无关,他才懒得吃这种低级的醋,说那些话到底也只是想让对方吃瘪,但转念一想,万一Vale出去胡说,这件事会不会对库珀造成什么影响呢?
“我又不是他的学生,难道在校老师就不能有私生活吗?”段澈很快又转过了弯,拍拍胸口确保了对方的教资不会如奶油般化开。
可这些事情搅在一起简直像是无数团理不清的乱麻,怎么都扯不明白,还越想越偏,他干脆懒得再思考,洗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特罗姆瑟极夜阶段的白天很短,几乎只有三四个小时,这个时间段的天是灰白色的蓝调,光线不亮,却透着某种夹杂冰雪的干净与纯粹。
从红砖墙街道穿过,段澈随意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了午饭,而后从跨海大桥朝北走,能看到远处覆盖白雪的山脊一路朝两岸延伸,他买好了polaria水族馆的票,下桥后在街边揽停了一辆出租。
挪威时间下午四点半,他从水族馆出来,途中路过了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只有五六条木长椅,中间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黑色的胡子很长快要盖住嘴唇,头上带着厚实针织帽,长靴底踩着一圈灰白色的细雪。
唱的是挪威语歌,调子有些缓慢忧伤,而周围只坐了零星两三个听众,说是听众不如说是在这处小憩的人。
男人面前放着一个瓷碗,里头只有一枚硬币。
段澈走过去,俯身朝里面放了100NOK。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用中文说了句:“谢谢。”
“或许您想听一首中文歌?”男人弹吉他的手停下了。
“您随意就好。”段澈微笑回应道,随后找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了速写本。
风吹过,他抬起手指配合翻开。
第一页,是卷心菜炖羊肉,旁边画了根竖起的赞赏大拇指。
第二页,街头咖啡馆靠窗的街景,雪下得很大,一只橘猫从单层商铺的矮棚上跃过。
第三页,笔画勾勒得很简单,但对方的眉眼却仿佛透过画纸和此刻的段澈对望了一眼。
第四页,北极大教堂,一个小女孩低下头在祭台前虔诚祈祷。
第五页,塞尼亚岛恶魔之齿,海浪攀上岩壁,最后一束天光在獠牙上慢慢褪散。
“请问。”
身前传来声音把段澈的思路一下拉了回来。
是一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爷爷,带着厚实围巾遮住了下巴,询问道:“你是街头肖像画家吗?”
“抱歉……”
“请问你可以帮我和我的丈夫画一张合照吗?”老爷爷将手套取下来,从衣兜里拿出钱包,动作很慢,“他去年被查出了严重的疾病,我想,尽可能多一点留念。”
段澈侧头,看见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另一个人,脸颊很消瘦,纯白的发丝在风中被吹乱,蓝色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1NOK。”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1NOK一张,麻烦你们坐得离我近些。”
老爷爷步子迈得很快,俯身到那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将人慢慢推了过来,两人在段澈侧边的长椅坐下。
“我们需要摆什么姿势吗?”
段澈摇摇头:“就像你们平时一样就好。”
“Byron,我会把这幅画挂在卧室里,或者书架边,这是我最常待的两个地方,我抬头就可以看见你。”
“嗯,那我会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伸出手,两只爬满了皱纹的手交握,静静搭在轮椅的侧边。
“Byron,你后悔过来挪威找我么?你辞掉了那边的工作,和我在挪威的四十年,会后悔么?”
段澈闻言一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亲爱的,如果我没有和你过这一生。”Byron在对方脸侧吻了一下,“我会一个人孤独死去。”
被吻的老爷爷有些不自在,小声道:“你还是这么老不正经。”
“你也不年轻了,要说,也是我们都老不正经。”
他抬头,对着段澈露出淡淡的笑容。
接着,抱吉他的“歌唱家”站起身来,他取下帽子对着段澈绅士鞠了一躬。
"Det e kommet nákka nytt imellom oss"
"Trur du at det b??re e et blaff?"
"Trur du kan f??det te??vare"
"Kanskje e det n??kka vi har hatt"
“生活如歌我们却难以拿捏曲调,我虽未饮酒却已经心醉神迷“
“亲爱的。”
“我们后知后觉,不知道彼此已走进对方心里……”
无人的广场上,段澈收好挎包,起身来到男人身边,“请问,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也忘记了。”男人正准备离开,他笑着回答道:“或许,叫追随自己的心。”
——
C.A:我在楼下。
段澈走出酒店大堂,发现轿车已经停在了前晚相同的位置,车窗降了一半下来,库珀换上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正在低头看手机。
"Good morning."段澈拉开车门坐进去。
“草莓牛奶和软面包。”库珀递给他一个纸袋。
段澈自然接过抱在怀里:“你怎么知道我在酒店不会吃早餐。”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酒店吃早餐。”库珀望着他,“我只是不希望你饿着肚子。”
“Cooper,你到底谈过几次恋爱?”段澈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交换。”
“可以,那你先说。”库珀做了个请的手势。
“十次。”段澈大言不惭道。
“这样啊。”库珀点点头,“那你很有经验?”
“可以这么说吧。”
“比如,说一句话就脸红的经验。”
“……那是气血足。”
“接吻不会换气的经验。”
“……”
“再者,连套都会戴反的经验。”
“Cooper!你不许转移话题,你到底谈了几段?”段澈有些着急打断道。
“两段。”
“真的吗?”段澈眯起眼睛有些不相信。
“嗯,大学一段,刚开始工作时一段。”
“哦,那谈了多久啊?”
“一个月和两个月。”
段澈睁大眼睛惊讶道:“然后你就把别人甩了?”
“不是我甩的。”库珀有些无奈。
“那你这么快就被别人甩了。”
“Che,还有一种情况,叫作和平分手。”
“哦哦。”段澈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