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亮,耳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段澈下意识翻身却扑了个空, 他蹙着眉撑起上半身, 看见一名医生刚走进来, 拿着病历夹正抱臂站在床边,护士将托盘放在柜子上,站在后面耸了耸肩。
段澈立马翻身下床,库珀自然走过来坐到床边伸出手臂,护士上前开始测血压。
“今天感觉怎么样,头痛不痛?”医生摇摇头, 把病历夹翻到最后一页。
“鼻腔还有没有出血?”
“胸闷、呼吸困难的症状有吗?”
库珀摇头说没有任何不适症状。
“血常规也正常,今天下午可以办出院了。”
段澈刚才还神情紧张,听见这话后立马吐了口气,医生转过头看他:“你是朋友还是家属?”
“啊?”段澈站起身,“家……朋友。”
“家属。”库珀说。
医生愣一秒也没再问,“家属记得在工作时间去一楼办出院手续。”
病房门被关上,段澈现在才逮着机会问库珀,“你怎么跑到折叠床上去睡了呀?早上怎么还不叫醒我?太尴尬了。”
“你睡着后我就下去了。”库珀说,“担心早上醒不来,昨天太累了。”
“可我明明定了闹钟的呀,怎么会我们俩人都没听见。”段澈把手机打开,划拉几下发现日期定成了明天。
“……”他尴尬瘪瘪嘴,“不好意思啊,病人,把你挤到折叠床上去睡了。”
“没关系。”库珀笑笑,“你昨晚看起来比我更虚。”
“……”段澈自取其辱,看了眼时间发现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他一刻也等不及,拔腿去一楼办好了出院手续。
俩人收拾好东西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张老师那边就打来了电话,问库珀什么时候出院,拉萨市中心那边的队员会开车来接他们。
俩人总共一个包的行李,等待人来接的空档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路边小摊坐下。
“一会儿带他们去吃饭,你要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库珀问道。
段澈晃着腿坐在塑料小凳子上扫了一眼,指了指:“我想吃这个玉米饼。”
玉米饼十元六个,外表黄灿灿的,味道又香又甜,段澈抱着塑料袋当暖手宝,俩人挨着坐在一起,库珀吃了一个,段澈吃了两个,藏民摊主大爷笑着问他们味道怎么样,段澈没听懂藏语,比个大拇指点了点头,错不了,还阴差阳错给对上了。
库珀看着人活像只囤食的小仓鼠,伸手把段澈后脑勺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就喜欢甜的。”
“当然了,生活那么苦,还不得吃点甜的。”段澈佯装叹气,不知道在哪儿看了句网络用语。
“你生活吃了什么苦?”库珀认真问他。
“美式。”
“……”
“巧克力。”
“……”
“还有苦瓜。”
段澈身上的衣服穿了两天都没换,出门太着急除了手机和证件什么都没带来,昨晚还穿着睡觉滚了一夜,领口都有些发皱。
“吃完饭带你去买衣服?我的衣服你穿不下。”
“好啊,还要待几天呢。”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身贴有标识的越野停在了马路边上,驾驶座车窗降下来,探出来一张年轻的面孔。
“Professor?”年轻人试探喊了一声,接着跟副驾驶的人一起跳了车。
“叫我名字就好。”库珀走上去和俩人握了下手。
“好的Professor,我叫吴宇柱,这位是吴宇杭。”
“你们是双胞胎么?”库珀问道。
吴宇柱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红,他揽住旁边人的肩膀,把俩人的脸贴在一起,“是啊,他是哥我是弟。”
俩兄弟一个性格好蹦,一个性格内敛,吴宇杭挣脱不得,只能尴尬笑笑。
无、语、住……?
段澈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实在是没忍住,紧抿着唇,整个人躲到了库珀后面。
不能笑,这太不礼貌了!
“Professor,请问这位是?”吴宇柱见谁都能聊两句,看段澈躲在人后面,他直接两步上前,“你好,你也是A市的技术人员吗!”
“你好,我不是技术人员。”段澈摆摆手,也朝他露出微笑。
吴宇柱“诶?”一声,看着他说了句藏语,紧接着道:“你长得真好看,很漂亮,有点像这边头上戴花的小羊崽。”
吴宇杭顶了下他的胳膊:“宇柱,哪儿有这样说别人的。”
“我是在夸他嘛……”
段澈突然被陌生人这样直白地夸奖,还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谢谢你。”
“小羊?”库珀看了段澈一眼。
吴宇柱立马接话道,“嗯!这边有很多小羊的!白白、小小一个,身上还很香。”
“那有机会,一定去看看,他是我的家属,这几天跟队一起去拉萨河谷。”库珀不知道段澈怎么突然变得“娇羞”起来,一只朝自己身后躲,他没说什么,朝双胞胎道:“快十二点了,带你们去吃午饭吧。”
几人选了一家本地菜餐馆,基本是双胞胎俩人点的菜,他们已经在拉萨待了两年,饭后又给二人说了周围哪里有靠谱的服装店。
段澈动作很快,随意选了几件保暖的内搭和裤子,外套可以暂时穿对方的,之后,越野车从拉萨市区出发,驶入G318国道,行驶大概二十分钟后,路面变成了波浪形态,放眼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天空今日开始放晴,白云缀在苍茫蓝天之上,建筑被甩在看不见的道路尽头,又走过了一段碎石积雪路,到达了堆龙德庆区的第一个检测点。
地质团队多年来在拉萨河谷设了多个冻土监测站点,主要通过卫星影像和InSAR技术监测地表形变,他们此次前来则是为了完成定期的地表状态现场照拍摄、检查监测设备是否正常运作和核对设备数据等任务。
白云接天,草甸铺地,高远而辽阔。
更远处的草地上,有几头黑壮的耗牛,正在沐浴阳光慢慢踱步。
从越野车迈下,风便从河谷吹来,裹着青草、泥土、雨雪的气息,段澈抬头望天被光线晃得眯了下眼睛,下一秒,眼前一暗,库珀拿了顶大帽檐的遮阳帽盖在了段澈的头顶。
绳索没有调节,比段澈的头围大一点儿,他的眼睛都被盖在了帽子里边儿。
“你帮我戴好呗。”段澈抬手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可是你就没有帽子了,你又晒黑了一点。”
“要松一点还是紧一点。”库珀问。
“松。”
“你喜欢皮肤白的?”
“谁说的?你之前也不是特别白呀,其实我觉得你黑一点更好看。”
段澈微微仰起头,阳光扑面,照在身上比昨天温暖了不少。
“好了。”库珀在帽檐边轻轻拍了拍,“后备箱的便携氧气瓶你记得多背两瓶,这里海拔只有三千多,但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
“好,我多带一些,保证不给大家添麻烦。”段澈又往自己的小包里多塞了两瓶,看见对方将一个手持GPS挂在了手腕上扣好,接着是速测仪、地质罗盘、铲子和装在减震包里的笔电。
“哇。”段澈笑笑,“好帅的装备。”
“和进山采样、勘察要用的设备比起来,就是小孩儿玩具。”库珀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了个迷你小渔兜,递过段澈:“无聊的话,可以自己去小溪边玩。”
“我的装备就是这个啊?”段澈接过,看着吴宇柱和吴宇杭也已经装置好了设备,脖子上挂着专业级别的单反相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俩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俩人纷纷露出了迷之微笑,头发被风吹得在有些黑红的皮肤上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