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野也瞄了一眼操作盘上的时间,九点十分,距离剪彩还有八分钟。
“等甲方老板呢。”
随着话,张北野想到了那个姓陆的男人,心黑嘴毒,喜欢难为员工,一副资本家的做派。
谢顶寻思了一下:“是前两天来咱们工地视察,个儿挺高,晒得挺黑,让他那个嫩白嫩白的小秘书给打伞的那个?”
“嗯。”
“既然是他的项目,他怎么来这么晚?”
张北野掐了烟,推开车门时留下一句:“装逼呗。”
距离剪彩还有六分钟,施工场地的大门前停下来四五台豪车。
头车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只手工定制的皮鞋。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车内屈身而出,身形高挑,肩宽腿长,面上带笑。
车子的另一边,车门也被人推开了。
戴眼镜的青年下了车,这人乍一看并不惊艳,身量清瘦,气质温润,像被水洗过的一块玉石,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彩旗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众恭候多时的领导立刻迎了上去,簇拥着率先下车的男人。
只有张北野走向了那个青年。
两人之间还隔着几步远,青年的眼睛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盯着张北野,目光热烈得像草原上被点燃的枯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方才的放空和木讷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的,嘴角也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都点亮了。
“宋闻。”张北野走到他面前,笑着问,“路上堵车了?”
被称为宋闻的青年摇了摇头:“没堵。陆总说不能来太早,得踩着点到,显得……”他的目光依旧灼灼,续上了后话,“有排面。”
还没等张北野回话,一道幽幽的声音就插进了两人之间。
“余助理,你眼镜花了。”
西装革履、踩着点来剪彩的陆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他用手指勾下青年的眼镜,像一个极其体贴员工的领导那样:“我给你擦擦。”
说着,他便用指腹在镜片上胡乱抹了几把,擦完,又将印着杂乱指纹眼镜架回了青年的脸上:“这回看清了吧?去,把车里的材料拿来。”
青年叹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模糊地转身,走向车子。
目送人离开,姓陆的总裁这才转向张北野,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张总。”
他的笑容又添了一层,“我助理近视,眼神不好,两米之外人畜不分。上次我们去畜牧局参观,他看圈里的野猪也露出过刚刚看你的那种目光,张总,您可千万别介意。”
“不会。”张北野握上那只手,收拢五指,同样笑着,“剪彩的时间快到了,陆总,我们就位?”
一阵酸痛从掌心传来,陆今安唇边的笑容却没落半分:“好啊,那我们就位。”
————
一众领导在绸缎前就位,个个西装革履,只有张北野是穿着工装站上去的。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了两道,领口微敞,隐约可见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即便一身粗粝的工装穿在身上,也被衬出了几分野性的英俊与性感。
钟迪远远望着,心中有些愧疚。
今天自打来到工地,张北野就按照两人事先的约定,没有与自己有过任何交流。只遥遥送来几个目光,也转瞬便移开了。
一个恋人能做到这样并不容易,可能只有张北野这样成熟体面、内心强大的男人,才能接受自己这样无理的请求。
钟迪心有感激,也有惭愧。他垂下眼,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周末我休息,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直到剪完彩,散了场,他已经坐上了回程的车子,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做你想吃的,我都行。”
随后,又跟来了一条信息,“周末见一面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
一整天,张北野鼓捣了一盒烟。
三番两次被手下的工人打趣是不是被小钟踹了,他才攥扁了空空的烟盒,笑着骂了一句,起身走出工地,到车上翻烟。
拉开车门,手探进置物盒里,张北野却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了。
身体一僵,纷乱的思绪又缠了上来。他反身靠在车上,第无数次骂了自己一句。
“张北野,你确实是个畜生。”
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简舟。
直男,有女朋友,感情稳定。
自己却……
成年后的张北野很少有犯难的时候。他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人,没有家世可依,没有贵人可傍,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苦要一口一口咽下去,难事儿要一件一件扛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把天大的事拆解开,消化成脚下的路。再难的坎,咬咬牙也就过了。
可眼前这件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难住了。
他想到了简舟口中的那句“赎罪”。
自己的罪孽确实深重,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想明白这笔债,到底该怎么还。
这一天里,简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张北野不知他现在是气着、怒着,还是病着。
前两项倒还可以暂且放放,可简舟有胃病,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如果病了……
他想起来初遇简舟,那人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张北野从置物箱里翻出烟,撕开包装衔了一根入口。他不知将常用的打火机丢在了哪里,现在随身带着的是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
引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重重过了几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过了十五分钟,仍未收到回复。
张北野偏头咬着烟,手机在掌心里来来回回掂量了许久,才终于按下那个拨号键。
————
十五分钟之前,简舟的手机响起了信息音。
现在屏幕上又闪着一通来电。
简舟瞄了一眼,依旧是张北野。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没去理那铃音。
直到落了铃音,电话也一直没被接通。简舟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着张北野何时能登门。
如他所料,四十分钟后,门铃的声音荡在了空寂的房间内。
铃声悠扬,简舟依旧坐着没动。直到隔着门板,响起了敲门声,他才慢慢起身,走向门厅。
拉开门之前,他调整出虚弱的体态,与最得体的笑容。
门锁滑开,他看着门前高大的男人,笑着问:“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略有无奈地补上一句:“昨晚我醉了,亏得张老板照顾。我这人酒后有点闹人,不知昨夜闹没闹笑话,反正……我断片儿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闹了,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
第29章 游戏结束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要是闹了笑话,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
这话一落,张北野神色一僵。
他下意识伸手去兜里摸烟,香烟叼到嘴里,又拽了下来,烟盒连同那根烟,又一起胡乱塞回了口袋。
简舟这句“断片儿”,是他始料未及的。
按响门铃之前,他已经在门前站了三五分钟,声控灯由明转暗,他陷在幽暗的光线中,想了无数种要面对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简舟会用“断片儿”这两个字,将昨晚的事轻轻揭过。
其实这话听起来不真,以简舟醉酒的状态来看,不像是会完全断片儿的样子。
但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张北野都心生感激。
即便这只是简舟不想面对难堪,用谎言为自己保全体面的一种方式。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忘了”,也同样让张北野感到了片刻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