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5)

2026-05-30

  张北野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那人却讪讪闭了嘴,把扣子系到了顶头。

  说是请两个闹事的人的喝酒,桌子上一圈却坐了七八个大老爷们。见了简舟,一个个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让出个位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冲他憨憨地傻笑。

  张北野拉开身边的塑料凳子,轻轻一拍:“简教授,坐这儿吧。”他声音压低了些,“抱歉啊,都是糙人,你多担待。”

  桌子油腻,凳子也不算十分干净,简舟坐下时自在如常。他散了袖扣,慢慢卷起衬衫袖口:“咱们都是一个行当里的,我天天在工地上跑,比这糙的也见过,张老板别拿我当外人。”

  压好袖子的皱褶,他从席间拿了瓶啤酒,满了两杯酒,笑着提起一杯:“那天晚上多谢了,要不是张老板给我捂着……”

  菜端上来了,烤串、花生毛豆,凉拌三丝……盘子摞盘子,满满当当一桌。张北野把烤串往简舟面前推了推,截断了他的话:“尝尝,这家烤得还行。”

  张北野越是躲闪,简舟越是觉得有趣,越是要将话暗戳戳地说得露骨暧昧。

  “是我硬拉着张老板给我暖胃的,这我还是记得的。”

  张北野也是个糙人,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不自在。事儿不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因而他一直拦着简舟没让他将话说透。

  可此时,好像也躲不过了。

  “那晚你病得不轻,”他措了下辞,“我也就随手……没什么。”

  “因为你的掌心很热,”简舟像是在回味,“我……”

  “既然简教授要感谢,”张北野举起杯子,再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那我就受下了,都在酒里了。”

  张北野的豪爽坦荡,倒显得简舟那些弯弯绕绕没处落脚了。

  他握着杯子,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原以为能在边界线上多走几个来回,可人家直接把线画得明明白白,钉是钉,卯是卯,半点暧昧不留。

  简舟垂眼笑了一下,举起杯子,在张北野的杯沿上轻轻一撞,只留了一句:“多谢。”

  可杯子送到唇边,还没尝到酒香就被人拦了下来。

  “你的胃能喝酒吗?”张北野的手伸过来,挡在杯口上。

  “已经好了,”简舟抬眼看他,“少喝几杯无妨。”

  张北野两指并拢,在简舟的杯壁上轻轻一贴:“还是换常温的吧。”

  说完,他抬起手,冲棚子尽头喊了一声:“老板娘,拿瓶常温的啤酒来。”

  简舟握着杯子的手没动,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入口的东西是冷的还是热的,应不应该忌口,这些年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上心,更别说是别人了,如今张北野来了这么一出,反倒让简舟有些无所适从。

  温吞吞的啤酒口感一般,简舟只喝了半杯。见他提了杯,便有人陆陆续续来敬酒。

  建筑工人豪爽,沾了酒,更加热情似火。有人晃晃荡荡往简舟面前一站,酒瓶子就往他杯子里戳。

  每每这个时候,张北野都会将手盖在简舟的杯子上:“简教授胃不好,该表达什么表达什么,酒他就不喝了。”

  “不喝酒怎么表达啊?张总,我嘴笨,全靠一口酒顶着呢。”

  粗声大嗓里,简舟的目光微微垂着,在看张北野盖在杯子上的那只手。

  宽大厚实,指节修长,指甲根部有淡淡的月牙,挺好看的。就是这只手,在那个深夜,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简工,你说是不是?”敬酒的人大着舌头,把话递了过来。

  简舟抬起眼,笑着说:“今晚你听你们老板的,我也听你们老板的,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听张老板说你儿子成绩很好?”

  一提儿子,半醉的人眼睛都亮了,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简舟温声应着,余光里,张北野收回手,顺带将他那只空杯子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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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留意到了张北野放在脚边的保温桶。

  “哟,张总,这什么好东西?”那人探着脖子瞅了一眼,“别私藏啊,分点儿尝尝。”

  话音一落,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建筑工人多嗜烟,雨棚下面这块地界早就抽得乌烟瘴气。烟雾缭绕中,简舟逐一观察了众人的表情,每一张笑脸上都带着点对那只保温桶心知肚明的意思。

  张北野烟抽得不频,这会儿衔了一颗在齿间。闻言他笑骂了一声,拎起保温桶,口齿被烟挡着,有点含混:“绿豆汤,谁要?”

  “要要要。”

  一串叠声的起哄里,张北野分了几碗出去。他半起身,身子微微一转,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简教授要是不嫌弃,也来一碗?”

  简舟慢慢掀起眼睑,目光在那保温桶上落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浮起一点为难。

  “我绿豆过敏,”他的声音温温的,裹了点可惜的意味在里面,“怕是没有口福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歉意地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缓步离席,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嘀咕了一句:“唉,这绿豆汤咋不对味儿啊?好像……馊了。”

  简舟微微扬起眉,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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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易卫生间在棚子的尽头,铁皮搭的,门虚掩着,里头吊着一只乌突突的灯泡。

  门里空间逼仄,只有一个的洗手池,镜子裂了一道缝,把里头的人劈成了两半。

  “你爸在哪里?”电话中的声音平稳无温,“有份合同需要他签字。”

  被劈成两半简舟举着电话,回得也没什么感情:“我最近坏了他一桩生意,他恨不得剥了我的皮,才不会听我的。”声音停了片刻,带上极浅的嘲讽,“简郁青是你老公,你打电话找他啊。”

  “他现在不接我电话。”

  简舟轻轻嗤了一声:“据说他换了情人,正新鲜着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开的镜子上,看着镜中自己的半张脸,声音第一次软下来:“妈,你真的不介意他这样对待你?”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室外的喧哗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又燥又闷,让人心口不怎么舒服。

  “没有男人不偷腥的。”女声再次传来时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认清了现实而已。”

  简舟垂下眼,看着洗手池边缘那圈黄褐色的水渍轻轻一笑,没在言语。

  就在他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近了。

  随即,铁皮门被人推开,简舟从斑驳的镜子里看到了走进来的张北野。

  见他在打电话,那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侧着身子往隔间去了。

  简舟举着手机,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隔间“咔哒”落锁,他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有些苍白,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倦意,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空洞洞的。

  他轻声呢喃:“真的没有不偷腥的吗?”

  简母在挂断电话前,落下了最后一句:“没有。”

  “没有……”

  简舟收了手机,拧开老式水龙头,细细的水流落在了了他的指尖上。手指被沾湿了,他抬手往额头上弹了两下,又擦去了一部分,这样就更像细密的汗水了。他看着镜子,眉头轻轻一皱,那张脸顿时带出几分病态。

  “打完电话了?”门响了一声,张北野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池边。

  屁大点的地方,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嗯。”简舟轻轻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他微微弯腰,呼吸有些沉重,在发黄的镜子里看起更为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