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啊……那我把衣服放你车里。”
“不用。”张北野接过衣袋,“我一直在外面办事,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正好换上,一会儿去看音乐剧也能得体一点。”
他利落脱下外套,换上了西装上衣。
黑色的商务休闲裤配着炭灰色的西服上衣,倒也不显突兀。
收拾妥当,张北野问:“这样,可以吗?”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
没有拉扯、没有推拒,没有简舟预想中你来我往的周旋博弈。
本该有的掌控感和愉悦感,半点都没滋生,反倒让他的心底慢慢浮起一丝莫名的不适。
这种不适又与此前“下头”的感觉不同,没由来的心慌层层堆叠,到最后,简舟才发觉,自己是在害怕,害怕张北野一反常态,真正越过那条界限,不再纯粹。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不过是他不想穿着太过随意罢了。
简舟轻轻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找的这个理由十分合理。
他微微抬眸,对上了那道目光:“嗯,可以。”
————
西装昂贵,却没得到半点精心的呵护。张北野拉开了车门取出一只锦盒,又将门随手一带,反身靠在了车身上。
锦盒向前一递:“胡天宇托我转交给你的。”
“给我的?”简舟伸手接过,掀开盒盖,看到了一串玉石手串,料子上乘,水头很足,光泽温润耐看。
“胡天宇的敲门砖。”张北野慢慢道清原委,“他见你平日戴着手串,觉得你偏爱这类东西,特意挑了条价值不菲的,想借着它打通门路,疏通城郊项目的关系。”
盒子里的东西,简舟只随意扫了一眼,并不怎么上心。
他没拎公文包,又不想把盒子揣进口袋,索性拉开张北野的车门,将东西随手扔在了挡风玻璃的下方:“先放这儿吧。”
张北野瞄了一眼那只锦盒:“东西怎么样?有胡天宇口中说的那么好吗?”
“还行,勉强看得过眼。”简舟关上车门,语气有些敷衍。
“比你手上的这串呢?”张北野的目光落了过去。
简舟微微抬起手腕,腕骨凸起一道漂亮的弧度:“我这串是庙里请来的,不值什么钱。”
“哦。”张北野挪开眼,唇角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高僧的那套说辞真的有用吗?简教授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这话入耳,简舟心思骤然一动,他想再赌一次,验证自己的猜想。
“还不错,”他试探着问,“要是张老板能帮着多戴几天,效果可能会更好。”
“可以吗?”他用最轻的声音问出了最温柔的话。
看着微微仰视的那双眼睛,张北野忽然很想抽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进嘴里,却没去翻那只一次性的打火机。
“简教授,”他咬着烟,低垂着眸子,“帮忙点个烟。”
简舟一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我不吸烟……”
“我的那只打火机,”张北野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是被简教授收了吧?现在带在身上吗?”
简舟的身体微微一僵,心思百转之后,也跟着轻笑起来:“确实在我这里,一直想着找机会还给你,偏偏总是忘记。”
他面上有些促狭,问道,“张老板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大概是情景再现吧,来这儿就突然想起来了。”张北野将话讲得慵慵懒懒,“我刚好没带火,你带了吗?”
“嗯,正好带在身上,本来就是打算还给张老板的。”
说着,简舟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只很旧的打火机,他往前凑近半步,抬手拢住火苗,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地凑近张北野唇边的香烟。
火苗在香烟上一舔而过,点燃烟丝,微弱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留下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影。
点完烟,简舟理应把那只打火机还给张北野。但可能是它跟了自己一段时间,简舟竟然有些不舍。打火机在掌心用力攥了一把,才送到了张北野的口袋旁,手一松,滑了进去。
“既然简教授替我点了烟,那我便投桃报李。”张北野将手臂略略一抬,“帮你再戴戴手串。”
这个姿势莫名眼熟,简舟脑中一晃,才记起当初张北野归还手串时,自己正是这般姿态。
如今,张北野的手腕也松松地悬着,半抬不抬,很明显,是在等着有人将手串套在他的腕子上。
简舟眉心微微蹙起,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他慢慢抬起手,手指一点点朝着张北野靠近,全程都在等着对方像从前一样,躲开自己的触碰。
距离逐渐拉近,直到他碰上张北野指上的温热,那只手依旧稳稳悬着,没有丝毫闪躲。
简舟不信邪,指尖微微收拢,刻意贴得更紧,可对方依旧从容,衔着烟缓缓吞吐,目光落在粼粼的江面上。
试探再三,毫无结果。简舟终究还是抬起手,将自己腕间的手串,一点点顺着手掌滑下,套在了张北野的手腕上。
他慢慢松开手指,垂下眼眸,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又问:“……钟先生,不会介意吗?”
“不会。”张北野用夹烟的手摸了一把那串还带着简舟体温的手串,“他向来通情达理。”
随后,男人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入场了。”
“好。”简舟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向音乐厅。
音乐厅的霓虹依旧璀璨,他迎着那片光亮,在心底强行理清思绪:张北野本就答应过一次,如今再应下第二次,也没什么奇怪的。说到底,他不过是……顺手帮自己一个忙罢了。
第43章 钟迪今晚加班
雨夜滂沱,雨幕织成一层厚重的水帘。
简舟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打了转向,从支线并入主路,路旁多了一辆顶着雨费力前行的三轮车。
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杂物中间蜷着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但那外套并不遮雨,孩子蔫哒哒、湿漉漉的,打着哆嗦。
简舟放缓了车速,瞥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雨伞。
可还没等他停车,路旁的公交站台就冲出来一人,举着伞,撑在了小女孩的头顶。
他弯着腰,仔细调整了伞的角度,把密集的雨点挡在了伞外。蹬着三轮车的女人回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人摆了摆手,退回了站台。
简舟认出了那张脸——宋闻。
与张北野相亲未遂的那个青年。
那人此刻又退回了公交站台,站在窄小的雨搭下,裤腿湿了大半。
雨帘倾斜,从雨搭的边缘灌进站台,青年往里缩了缩,却已经无处可退了。
车头微微偏转,点亮了应急车灯,简舟落下副驾的窗子,隔着车外的雨丝,扬声道:“宋先生,真的是你?”
即便天色昏暗,风雨如晦,也遮不住雨搭下青年慢慢亮起的目光。
这种目光简舟见过,在他们初次相遇,青年便是这样热切地望着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张北野。
“简教授?”微微弯腰,青年看向车内。
简舟将声音送向车外:“雨太大了,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宋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和鞋子,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等公交就好,我这样会弄脏你的车。”
简舟按了解锁键,车门发出一声轻响:“先上车再说。”
宋闻没再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真巧,”他侧身看向简舟,目光一直,微微失神,语速都慢了几分,“……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能遇到熟人。”
简舟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宋先生还是很好认的。”他偏头看了还有些怔愣的青年,“你去哪儿,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