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56)

2026-05-30

  叼着烟,他看向自己的手腕,曾经那里带过一条墨玉手串。

  手串从简舟手上滑到自己手上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身体弱,我妈帮我在庙里求的东西。高僧说了,最好让体格强健的人先帮我戴戴,压压我的病气。”

  原来这些话也是假的吗?张北野摘了烟,烟蒂扁平,落着淡淡的齿痕。简舟,你的谎言原来从这么早便开始了。

  “胡总,你是从哪里得知简教授喜欢手串儿的?”

  “从简工他爸的几个助理那里,哦,其中一个你还认识。咱们剪彩那天,他曾经陪着简工他爸公司的高管,来过咱们工地。”

  “来过咱们工地?姓什么?”

  “姓钟,就在隔壁,我今天请的就是古玩圈子里杂七杂八的一些人。草,个个都是小白脸,看着跟病秧子似的,却都他妈能喝,要不是出来跟你说话透口气,我现在指不定醉成什么样呢。”

  啰里八嗦的一堆话,张北野只重点听了两个字,姓钟。

  “钟迪?”

  “对,钟迪。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升职了,二十郎当岁的毛孩子,我见了人家都要敬上三分,叫一声小钟总。”

  “胡老板,麻烦你请他过来一下。”

  “谁?钟迪吗?你找他干嘛?再说人家现在拿着架子,可不像当助理的时候说请就能请动的。”

  张北野吞吐了一口香烟:“胡总,叫他过来吧,就说张北野找他。”

  两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带了些酒意的钟迪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北野哥”。

  ————

  车子再次停入临江音乐厅的停车场,张北野推开车门,微凉的晚风扑在肩头,没一会儿,就浸透了身体。

  停车场紧挨着护城河,河面被晚风吹皱,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张北野靠在车门上,望着那片碎光出神。

  几个小时前,钟迪坐在那间小型会议室里的沙发上,与张北野只隔了一条茶几的距离。

  “我的老板简郁青,是简教授的父亲,我和他早就认识。”他的话温吞又带着怯意。

  江风掠过水面,掀起一层细碎涟漪,钟迪的话也跟着层层铺开:“那串手串不是他在庙里请的,就是他父亲的一件藏品,还是我亲手送到他手里的。”

  “我们几个人见面那天,我不知道简教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当时我也特别惊讶。”

  他垂着眼,似乎压着难言的苦衷:“北野哥,我不是故意瞒你,不肯说实话。是我当时有求于他,身不由己,只能陪着简教授一起演戏。”

  最后,那句带着乞求的问话轻轻落下:“你能原谅我吗?”

  话音落定,张北野脑子里的画面清晰无比。

  彼时会议室光线明亮,钟迪面上染着几分酒后的薄红,眼神惴惴不安。

  张北野抬眼看向那张脸,忽然便觉得陌生。

  几年前,他从那间黑屋子里把钟迪拉出来,不过是一时恻隐,还有几分同情。后来自己离开故土,对方执意相随,从点头应允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对他多了一份责任。

  再后来,钟迪想确认两人的关系,自张北野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推拒了几次,钟迪总会再多提一次。最后他抽了一颗烟,思量了十几分钟,既然钟迪想在自己入狱期间要一份安稳,那就给他算了。

  出了监狱,他也没把这份关系放在心上,不然当初撞见被家里哄着来相亲的宋闻,也不会随口嘴贫,玩笑般喊出一句“媳妇”。

  偏偏钟迪当了真,接风宴那晚借着酒意,躺在了他的床上。

  张北野素了多年,有个顶着恋人名分的人主动钻了被窝,他在床边站了十几分钟,过了一颗烟,便想着,以后就对钟迪好吧。

  可即便那晚两人办过了事,到最后谁也没说一句“喜欢”。

  钟迪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这是张北野早就清楚的事。

  那日隔着车窗撞见钟迪和李承钧坐在一起,他心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惊讶。

  那晚他想了很久,才把车开进了那家餐厅的停车场。本想着与钟迪好聚好散,没想到却在停车场看到了简舟,听到了那几句变态的言论。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顺着骨血蔓延,张北野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汹涌翻涌,以至于那晚的太多细节,都被这片纷乱遮住,没能细细理清。

  几个小时前,张北野手里的那根烟烧得只剩短短一截。钟迪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对面,正在等着他有关“是否原谅”的答案。

  可张北野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简舟为什么玩这样的把戏?”

  “因为,无聊吧。”钟迪轻轻一嗤,“那些有钱人,什么都有了,生活就没有乐子了。所以他们就要主动给自己找些乐子。而你,北野哥,就是简教授给自己找的——乐子。”

  “乐子。”

  张北野靠着车身,顺着晚风自嘲一笑,“我他妈还真像个乐子。”

  忽然,清脆的叩响打断了沉陷的回忆。

  张北野抬眼望去,车窗的另一侧,站着眉眼矜贵淡漠的简舟。

  嘴唇微动,一句温和平稳的话语隔着夜色传来。

  “张老板,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从现在开始,张北野又改变了对简舟上的手段(56)。哎呦,开始替简美人担心了。

 

 

第42章 钟先生不会介意吗?

  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夜里又添了一片寒凉。

  刚刚叩响车窗的简舟,绕过半个车身,走到了张北野的身侧。

  “到很久了吗?”他问。

  “路上顺路,就提前过来了。”张北野目光一落,看向简舟手上拎着的成衣袋,眉峰微扬,眼底有着淡淡的疑惑。

  简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讪讪地开口:“哦,没送出去。”

  “嗯?”张北野靠着车门,一只手插在裤袋中,摸着那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等着下文。

  “上午选的那件衣服,”简舟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我爸穿着不合适。”

  张北野静静看着简舟演戏,脑海里却翻回了下午小会客室的对话。

  他问钟迪:“简舟的父亲,身形和我相像?”

  钟迪神色讶异,当即摇头:“简老师身高不到一米八,和你的身材不像。”

  “不合适吗?”张北野收回思绪,给出了最简单且合理的建议,“可以调换尺码。”

  “之后我们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简舟垂着眼,一脸无奈,“现在我即便送了合适的过去,他也不会收的。”

  “是吗?”对面送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退了吧。”

  简舟往前走了半步,轻轻缓缓地说道:“我记着,我还欠张老板一件西服。”

  “欠我的?”

  “不记得了?上次也是在这里,我用你的西服兜了那个人的脸,后来衣服也没要,我们就离开了。”

  “哦。”旧事掠过脑海,张北野瞬间了然,“想起来了。”

  “所以这件算我赔你的,好不好?”简舟的视线扫过男人的肩膀,“张老板穿着合适,又……好看。”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看向张北野的脸,目光里藏着隐隐的期待。

  张北野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自己的拒绝。

  简舟在等着看自己推拒闪躲,等着从一来一回的拉扯里攫取那点缓缓爬升的愉悦,甚至他在心里可能早就备好了下一重的说辞,准备层层游说、步步纠缠。

  张北野看着简舟,看着那双眼睛里悄然翻涌的的期许,落下一句。

  “行。”他说,“既然简教授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简舟提着衣袋的手骤然落了寸余。

  意料之外的应允,让他微微怔忡,心里早已想好的说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