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岸边的男人好似有些无奈,耸了耸肩,最后看了简舟一眼,便转身走进了苍茫中,没了踪影。
“张北野!”
简舟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浅眠中醒了过来。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简舟还蜷在床边,身后的被褥凌乱不堪。张北野早就走了,或许此刻,已经回到钟迪身边,将那个人搂在怀中,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简舟缓缓翻身,平躺在床上,就像躺在那片海上的浮木上。
很久之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简舟,随波逐流没什么不好。你其实……不需要那根绳子。”
简舟家的窗帘没挡严,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缝隙。
张北野坐在单元门对面的花坛上,目光顺着楼体向上,在那扇漆黑的窗上落了很久。
天还没亮透,独属于凌晨的寒意积在脚下。
他指尖捏着烟,甩开了打火机的盖子,收回目光,低头点了烟。
苦淡的味道刚刚灌满口腔,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简舟替他点烟的模样。
手指微微拢着火,睫毛垂着,看起来斯文又温顺。
简舟总是能将这种寻常的事情做得暧昧又亲昵,曾经的张北野会下意识躲避,可当他做了决定,要陪简舟将这场戏演下去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喜欢那种感觉的。
点烟时,简舟会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火光映在他的指尖上,暖黄色的,衬得手指近乎透明……
金属打火机在指尖划了一圈,张北野下意识想自己还喜欢简舟做什么?
哦,喜欢听他口中的那声“张老板”。
“张老板。”
简舟叫他,有漫不经心的,有带着轻松促狭的,有的藏着笑意的,也有的裹着算计的。
他叫过很多次,多到张北野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声音在身边,在耳畔,在……床上。
硬生生地止住思,张北野抿上衣襟,顺手把打火机揣回了口袋。
空出来的那只手不自觉搓了搓指腹,勉强收回的思绪再次一荡,他又想起了刚刚掌下的细腻温热。
张北野做事,很少后悔。
工地上的决策,一锤子下去几百万的盈亏;为了讨薪,伤了人进监狱;为了帮人,坏了监狱的规矩,加刑三个月。凡此种种,利益得失,他从不后悔。
即便刚刚与简舟走到那一步,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也多是复杂难言的情绪,而非悔意。
简舟这个变态,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带着目的。
一次次刻意靠近,从试探撩拨到步步引诱,这人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取乐的玩物,又或是……一只用来验证“老实人会不会动摇底线”的小白鼠。
张北野三岁上马,骨子里奔涌的血液,绝不允许自己遭人欺负。
报复,肯定是要报复回来的,但若仔细想想,要是换作别人这样耍他,他给出的或许只会是毫不留情的拳头与反击。
可为何到了简舟这里,自己竟然……
过了口烟,张北野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心脏的位置。
是的,他一直不肯承认,简舟衣着得体、斯斯文文的时候,他是喜欢的。
每次见面,即便强行克制,目光也会不受控制的,在那人身上多留几眼。
而简舟卸下伪装,烟酒不忌、浪荡不羁,眼底带着野性的样子,他竟然也是喜欢的。
即便张北野从不敢去细想,但他也知道,自己心底很想把那样的简舟据为己有,禁锢控制起来,拴在床上,用力穿凿。
可这样一个于他而言近乎完美的人,偏偏是个心思扭曲的变态。
每一声“张老板”背后都是算计,每一颗缓缓解开的扣子都是试探,每一次靠近都藏着陷阱。
这样一个以践踏别人为乐,百无禁忌的人,最后却红着眼眶,哭着说自己不做小三。
这句话,确实在那一刻点燃了张北野的火气。
可看着简舟滚落的眼泪,那点怒意来得凶,去得却更快。
张北野甚至硬生生制住了动作,退了出来,俯身无奈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意。
“简舟,你欠我的,得还给我。”
后来发生的事情,张北野此刻再想起来,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一紧。
他寻了黑色罐子的面霜,一点点把人揉开揉软。
全程收着力道,压着速度,忍着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欲念,极尽温柔地做完了所有。
在床上,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亲吻。
他抵着简舟,一遍一遍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唇,吻他发烫的耳尖和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晨雾裹着冷意贴在皮肤上,不好受。张北野搓了把脸,又点燃了第二支烟。
外人形容张北野用的最多的词就是“杀伐果断”,可此刻,他却举棋不定,并不知道这场“复仇”的戏码应该如何收场?
不知为何,一个他从前极度鄙夷,提都不愿提的词,突兀地撞进脑海。
直掰弯。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睡都睡过了。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管是简舟处心积虑引诱,还是自己失控沉沦,这人都已经和自己缠得死死的,再也扯不开关系。
香烟又重重过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很快就被晨风打散了。张北野的目光也像天边的天色一样,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不如……就把人放在自己身边。
斯文儒雅的简教授是自己的,放浪不羁的简舟也是自己的。
一切都不错,就是人变态了一点。
张北野脸上的沉郁渐渐散开,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变态就变态吧。
他掐了烟,站起身,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亮灯的窗子,掏出手机,点开自家老爷子的对话框。
一边往小区外走,一边按下语音键:“爸,你和我妈不是喜欢找不着北的感觉吗?那以后,咱家就不要方向感了。”
张北野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
低头系袖口时,目光落在了一瓶香水上。
简舟送的,一直没拆包装。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拆了包装,拔开瓶盖,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
眉峰微微一挑,挺好闻的。
他又想起简舟伏在怀里的模样,目光迷离时,偶尔还会在自己的领口轻嗅,像极了迷恋。
心口又是一乱,扣子从扣眼滑脱,张北野英挺粗粝的眉眼间酝出了一点笑意,指尖一动,又把扣子推了回去。
出门后,他先去药店买了药膏,又拐去广式茶餐厅,打包了几样清淡的早点。
车子驶过街角花店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橱窗里的鲜花,鬼使神差地打了把方向掉头回来。
张北野从没买过鲜花,更别提送人。捧着那束代表歉意的黄玫瑰时,他的耳根竟然微微发热。
提着一堆东西再站到简舟的家门口,张北野忽然生出几分久违的紧张。
他索性退到了走廊尽头,倚在阴影角落中,摸出烟咬在嘴里,试图靠这点烟草的味道稳住心神。
此时天已大亮,从窗子望出去,楼下草木舒展,街道渐渐热闹。张北野向来不是什么感性的人,此刻竟也觉得天地开阔,一切都欣欣向荣。
烟燃到一半,他刚准备摁灭,走廊另一侧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
一个单薄清瘦的身影走出来。
起初,张北野并未在意,直到那人循着门牌号,停在了简舟家的门口,他才定睛看了过去。
那人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敲门的声音很轻:“简教授,我是宋闻。”
下一刻,那扇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张北野站得远,只看到了睡衣的衣摆垂下来,松松地晃了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你……很不舒服吗?”
紧接着,一道虚弱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连台词都没改:“胃疼,老毛病了,进来吧,宋先生。”
门轻轻合上,在空旷的走廊里落下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