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舟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笑着点了下头:“来给张老板送点梨汤,润润嗓子。”
谢顶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愣了一瞬,把烟摘了,目光在简舟脸上和保温杯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简舟,给张北野,送梨汤?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瓜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消化干净。
“那什么……”谢顶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倒是先替张北野道了谢,“简工你太客气了。”
简舟一扬手,将车钥匙抛给了谢顶:“黄哥,我给你和大家也带了点梨汤,在车里,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分给大家吧。”
谢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车钥匙,他愣愣地看着简舟。
“……车里?”
“嗯,车后备箱里。”简舟的心思都在张北野身上,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工地里走。
谢顶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简工,你是说车里有给我们的……梨汤?”
简舟脚步没停:“嗯。”
谢顶依旧随着他走,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们带的?”
“对,带给大家的。”
“简工,你……没骗我吧?”
简舟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那张正值壮年却已沧桑的脸。
“天气降温,容易感冒,我请大家喝点梨汤,润润喉咙。”
谢顶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和灰的劳保鞋,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圆的鞋带踩成了扁的。
“我们这些人哪用得着……”
“黄哥,梨汤现在还是热的,你再不去拿就凉了。”简舟截断了他的妄自菲薄的话,用轻快的语气遮掩了过去。
“得嘞!”谢顶也不再矫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那我替兄弟们谢谢简工了!”
说完,他拿着车钥匙,转身跑了。
————……
张北野面前的保温桶已经举了一会儿,他没接。
但终是没再冷着脸僵持,他向简舟勾了一下手,转身往工地的角落走去。
角落有段矮墙,刚好能挡住流风。
屈身坐在矮矮的断墙上,张北野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势说不上舒服,图的应该就是这处清静。
“那天晚上,我确实喝多了,话说得重了些。”
语气平复下来,没了此前的戾气,却依旧带着疏离,“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简教授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简舟不接这个话茬,他也找了处矮墙坐下,旋开保温杯盖,舀起一勺温热的梨汤,吹了吹,送到张北野面前:“先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梨汤的香气缓缓散开,清清甜甜,冲破了工地上沉浮的土腥气。
张北野向后撤开了一点身子,目光沉了下来:“简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花招。”
有人退后,就有人迎上去。简舟将瓷勺抵到张北野的唇边,“最近降温,感冒咳嗽的人多,熬了梨汤,给你润润喉。”
张北野的目光从简舟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淡淡的嘲讽随后就到:“简教授这是熬了多少啊?人手一杯。”
“他们那些是买的。”简舟把勺子放回保温杯,“只有你的,是我亲手熬的。”
话音还没落地,远处就传来一声拔高了的大嗓门。
“简工在这儿呢!”
谢顶端着梨汤,迈着大步子走过来,身后呼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之后便是七嘴八舌的道谢,简舟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微微颔首,轻声应着每一个人的话。
可那笑容挂久了,嘴角就有些僵了,张北野看了他一眼,开了口。
“谢也谢过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谢顶没走。
他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梨汤,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北野脚边那只保温杯,催促道:“张总,你倒是赶紧喝呀,简工亲手熬的,一会儿该凉了。”
张北野没理他,简舟倒是看了谢顶一眼。
“人家都谢我了,可张老板还没谢。”
压着简舟的话音儿,谢顶想起了宋小宝的小品,一口模仿的东北话脱口而出:“汤他没喝,他谢什么谢?”
“滚蛋。”张北野皱着眉骂道。
谢顶摸着脑袋呵呵乐:“没喝也得谢,人家简工的一片心意。”
简舟跟着笑了,他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撕开包装,递到张北野面前。
“手脏了,擦擦。”
张北野刚刚翻检过钢筋,手确实脏了。可如今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膝上,没去接那张湿巾。
简舟也不勉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牵过那只带着薄茧,沾了点尘土的大手,细细擦拭起来。
这一幕落在谢顶眼里,堪比地震。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梨汤差点没端稳。
简舟始终低眉顺目,神情专注;张北野则微微蹙眉,手腕僵着,想抽回,却被简舟扣着,一句“我自己来”,也没得到回应,湿巾细细地抚过他的掌纹,从腕口到指尖。
想多了想多了。谢顶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简教授是什么人?人家是大学教授,斯文人,有洁癖,看不得建筑工人大老粗的做派,帮着擦擦手怎么了!?正常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顶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自己那只黝黑粗糙的手也伸到简舟面前。
“我……也得擦擦吧?”
眼皮子底下塞进了一只手,简舟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谢顶,随即转头看向张北野。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张北野轻“啧”一声,直接拨开了谢顶的手。
“黄哥,你去把回收的工具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要用。”
谢顶聪明,一点就透,看来擦手不是常规动作,现在自己的脑袋也一定锃明瓦亮。
他迅速应了一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工棚走去。
走着走着,他慢慢止住了脚步,掏出手机,想给钟迪发条微信,提醒他提防情敌。
可屏幕还没解锁,谢顶又改了主意。
咂摸了一口嘴里的梨汤,他暗自琢磨:简工比钟迪强多了,学历高、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对张北野上心,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这对象要是换一换,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念头一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端着梨汤乐呵呵地走了。
————
简舟轻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温温淡淡:“张老板,真不喝?”
张北野背靠矮墙,没看他:“我没感冒,也不咳嗽。”
“我熬了三个小时,不寡淡也不很甜,张老板真的不尝尝?”
“简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说明白了。”简舟顺势挪了位置,侧身坐到张北野身旁,肩距挨得极近,“你不需要我还债了。”
他垂着眸,舀起一勺梨汤,浅浅含入口中。
这片背风的矮墙藏在建筑死角,角度刁钻,只要简舟侧身,刚好能挡住远处所有工人的视线。
下一刻,简舟抬起手扶住了张北野的肩,身子一倾,不由分说贴上了那人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他将口中温润清甜的梨汤,缓缓渡了过去。
张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肩上的手一紧,简舟抵着他的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气音:“张老板,安分些,乱动会被你的工人看见的。”
介于强迫与引诱之间的吻,裹着冰糖雪梨的清甜,缓慢又缠绵。
片刻之后,结束了一吻。
唇分开了,人却依然挨得极近,简舟的话缓缓落入张北野的耳中。
“张老板前天夜里的那番话,倒也让我茅塞顿开了,我打算痛改前非,好好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