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鲜活又浓烈。
应该是躺在床上的人拍下的照片,他的镜头里,母亲动人、明媚,柔软得像一段春光。
此后的很多年里,简舟一直以为,照片中是简郁青的手腕,也固执地认为,在爱人的手腕画上一朵玫瑰,便是爱情最美的样子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才在丑恶的真相下猛然醒悟,并且对自己此前的想法嗤之以鼻。
而那朵玫瑰,从那时起,便可以随意画在任何一只向他伸出的手腕上了。
轻轻翻了个身,简舟收回了思绪。
他又退回了与张北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过去:张老板,在哪呢?
昨天张北野撂下的那些话,他入了耳,却不想往心里放。
不肯细想,更不愿深究。
他一直漂浮在冷海里,好不容易又攥住了那根绳子,半爬半拽,勉强伏上了温热松软的沙滩。
海水还浸着半身,前路未必安稳,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与踏实,他舍不得放手。
因为自己的欺骗与戏耍,张北野确实恼了。可简舟心里有数,凭自己的手段(87),总能把人哄得缓和下来。
至于张北野到底想要什么?在乎什么?简舟不想深思,不愿琢磨,他只想攥住此刻手中的绳子,暂且安稳。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以往他给张北野发消息,就算做不到秒回,也绝不会耽搁太久。
如果打电话过去,对方即便有事,也会接通,压着嗓音,沉缓又克制地道一句:在忙,晚点回你。
声音低低沉沉,又绕了不易察觉的温柔,每每挂了电话,简舟总能回味许久。
可如今,他拨出号码,听筒里只有单调的风音。
直到响过最后一声,电话自动挂断了。
简舟从被子里懒洋洋地坐起身,嘟囔了一句:“幼稚。”
————
简舟的车子停到了张北野工地的门前。
他不是这个项目的监理,可亮出手里的证件,门卫也没多拦,放他进了场地。
建筑工地的构造大同小异,他沿着一排简易铁皮板房往前走,便找到了项目指挥部。
张北野的车在,人不在,想来是去了工地现场巡查,盯着施工进度了。
项目指挥部同样是一间活动板房,只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老板椅,和一组褪色了的沙发。
简舟把带来的午饭放在桌上,在张北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背不高,他靠上去的时候后颈正好卡在边缘,不算十分舒服,但有一种被人兜住了后脑的感觉。
他慢慢闭上眼,像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简舟睁开眼,看到了张北野。
他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脸上沾了些尘土,耳下有汗。
见到简舟,张北野似乎有一点诧异,但也没有多少。
摘下安全帽,他随手放在一旁,问道:“你怎么来了?”
没等简舟回答,他已经走到门边的洗手架旁,拎起地上的暖壶,往架子上的铁盆里倒水。
暖壶装的却是凉水,张北野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掬起水撸了一把头发。
简舟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起身递到他面前。
张北野瞄了一眼那纸,却抬手从架子上扯下了一条毛巾,连头发带脸胡乱擦了一把,又把毛巾扔了回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衔进嘴里。打火机还没掏出来,目光已经落在了简舟身上。
他在等他回答刚刚的问题。
简舟把纸巾攥回手里:“给你带了午饭,顺便……还债。”
张北野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扯下了口中的香烟:“简舟……”
“饿了吧?”简舟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先吃饭吧。”
餐盒是保温的,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饭菜的香味在铁皮板房里散开,压下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筷子递到张北野面前,却没人接。
简舟倚坐在桌角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北野脸上,笑着说:“张老板,这是不想自己动手?”
两个人面对面,脸对脸。张北野伸出两根手指,指背贴在简舟的脸颊外侧,微微用力把他往旁边一拨。
“简教授,这里是办公室,体面点儿。”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个工人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皮饭盒:“张总,给你打的午饭。”
来人是个工头,简舟见过,名字没记住,但记得他喝梨汤的时候蹲在材料堆旁边,满脸是笑。
“简工也在?”那人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的饭盒,热心道,“没吃呢吧,那我再给你打一份饭去?”
“行啊。”简舟笑着应下,“正好尝尝你们工地的伙食。”
那人乐呵呵应着,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张北野喊住了。
“简教授胃不好,吃不了咱们这的大锅饭。”
那人一愣,转头才看见桌上摆着的精致饭菜,顿时尴尬地笑了:“对对对,简工得吃点精细的。”
“那我吃饭去了。”大嗓门一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待铁门来回撞了几下,彻底安静下来。张北野丢下香烟,目光一沉,看着眼前人:“简舟,上回我喝多了,话重了。看来昨天,又是我把话说轻了。我不明白是你在装糊涂,还是真的这么热衷玩这个还债的游戏?”
扶着桌子的手慢慢收紧,简舟在两人的对视中率先垂下了眼帘,轻声说:“你原来不也挺喜欢的吗?”
“还想玩儿?”
板房外,嘻嘻哈哈的人声逐渐近了,张北野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子,“好啊,既然非要还债,那我们就玩点好玩的。”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简舟的领口,“简教授,听说过办公室情qu吗?”
嘈杂人声越来越近,混着秃顶标志性的大嗓门。
简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张北野一把拽住胳膊,顺势一按,塞进了办公桌底下。
桌下空间狭小,他的肩膀抵着桌板的内壁,膝盖蜷着,整个人被卡在堆满了电线和杂物的角落里。
张北野的手伸了下来,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上一扳。
“简教授,记得不要出声。”
他的话音刚落,项目指挥部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谢顶打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工人,每人手里都端着饭盒,嘻嘻哈哈地涌了进来。
谢顶一眼就瞅见了桌上摆得精致的餐盒,眼神一亮。
“张总,单独开小灶呢?这饭菜看着也太讲究了,谁送来的啊?”
张北野的一只手垂在桌下,抵着柔软的嘴唇,缓缓摩挲。
“简教授。”他答。
谢顶左右看了看:“人呢?”
手指一探,沾到了一点湿润:“刚走。”
桌下,简舟的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接。
他的呼吸更浅了。
谢顶“哦”了一声,他拿起筷子,走过来,站在桌子的对面,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你咋不吃呢张总?”他口齿含混地问道。
破开齿关,指尖摸到了柔软:“不太合胃口,你们吃。”
几人也不见外,一边聊着琐事,一边搂席,絮絮叨叨的声音,沉沉覆在办公桌上方,近得像贴着简舟的头皮。
密闭又压抑的方寸之间,无处可躲,全身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可明明是窘迫又煎熬的处境,简舟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zao热与悸动,在身体里悄悄蔓延开来……
“张总,简工带来的不合胃口,咱工地上的饭你也不吃啊?”
张北野拾起那支被扔在桌面上的烟,重新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而一直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在不急不缓的,模仿着什么不敢想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