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92)

2026-05-30

  女人点了颗烟,用手夹着,搭在烟灰缸上:“你知道我要睡美容觉的,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他叫许如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村子相邻,在学校一直是前后排。”

  “他家穷,我家也穷。我和他是十里八乡学习最好的,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以后能有出息。”

  女人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这话听得多了,我们就信了,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摆脱命运,实现梦想。”

  “可现实却是,我们读不起大学。”她说,“两个都读不起。”

  “后来他退了学,跑出去打工,给我赚学费。”

  香烟没过口,续了长长的一截烟灰,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他说,让我带着他未完成的梦想,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那支香烟终于被送入了口中,似乎吸得重了,听到了一声轻咳,“我当时很自私,竟然认同他的这种做法,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出色,就能给他丰厚的回报。”

  “后来呢?”简舟问。

  “后来他脑子灵光,又肯吃苦,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做得越来越好。我快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攒够钱,能在这座城市买一套小房子了。”

  “照片就是在那个小房子里拍的,窗户很小,阳光只能在下午三点照进屋子。”

  一块饼干并没有缓解不适,简舟轻轻压了一下胃:“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简舟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读研究生那年,”平静的声音终于从那处暗影里缓缓滑了出来,“他出了车祸。”

  随着落下的声音,女人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她顺着这条走廊慌乱地向前奔跑。

  跑过那扇门,又退回来,手扶在门框上,他看到了半身是血的男人。

  那只曾经描摹过玫瑰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起来,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指尖。

  “小蕾,带着我们的梦想……好好生活。”

  力道一点点松了,那只手垂落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他最后的遗言是……”暗影中,女人似乎看了看窗外,“带着我们的梦想好好生活。”

  “所以,你现在在好好生活?”简舟问。

  “难道不是吗?”女人微微提了些音量,“我们当初的梦想,就是做自己热爱的事业,住带花园的房子,拥有人人羡慕的婚姻,彻底逃离那个贫穷闭塞的地方。我现在,都做到了。”

  “做到了?”

  简舟站起身,忽然按亮了客厅的吊灯:“靠着简郁青的脏钱,勉强维持着所谓的事业;住在这个空荡荡、没有半分人气的房子里;守着一个道貌岸然、满心算计的丈夫,这就是你所谓的梦想中的生活?!”

  “对。”女人在乍然亮起的光线中避开了目光,“我必须活成这个样子,不能让他白死,也不能让他失望。我身上不光有我自己的梦想,还有他的。”

  “妈,你骗鬼呢?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

  简舟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看着那只单人沙发上的人,轻声说:“我想,他口中的好好生活,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说完,他穿过客厅,推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领口,捂在胃上的手又紧了紧。

  坐进驾驶室,简舟没急着开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树,枝丫光秃秃的,野蛮地嵌在夜幕里。

  他又去看树下那些枯萎的鲜花,想着母亲每一年都会细心打理它们,却又从不欣赏。

  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窗,不知她是否还坐在窗口。简舟想起照片里那个温婉柔软的女孩,想起那双曾经装着星星的眼睛。

  “好好生活。”简舟低声呢喃。

  掏出手机,他点开了张北野的朋友圈。

  还是那几条老内容,工地、阳台,和糊掉的手腕。

  即便只是几张粗糙的照片,也勾出了简舟淡淡的笑容。

  好好生活,好好去爱。

  他忽然很想见到这个男人。

  通讯录里名字还在最上面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声音只响了两声,电话便被接通了。

  简舟开口极快:“张老板,在哪儿呢?”

  听筒里沉寂了几秒,才传来低沉的一声:“看守所。”

 

 

第69章 怎样泄愤都可以吗?

  “看守所。”

  手机被瞬间握紧了。

  “发生什么事了?”简舟问。

  “见面说吧。”听筒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张北野报了一个地址,城北一条老街的停车场,晚上很空。

  简舟到的时候张北野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熄了灯,似是无人。

  坐进副驾,车门一关,刚刚切断冷风,张北野的声音便入了耳:“周青被抓了。”

  简舟微微蹙眉,满是意外:“他不是做这一行的老手吗,怎么会失手?”

  “也许是在牢狱里待的年头太久,手生了。”张北野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的时候看了简舟一眼,“也可能是防盗技术换代了,他摸不透门路,栽了跟头。”

  “……那他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他昨晚被抓,如今已经做了笔录,人直接送进了看守所。”张北野话条理清晰地分析,“到现在警方没有找过我,李征民那边也毫无动静,按情况来看,周青暂时还没有牵扯出我。”

  张北野转过身,正对着简舟。车内的光线不够,但简舟依旧看清了他脸上的郑重。

  “周青见过你,但那晚在席间,所有事情都没有挑明。我和他的交易,只用了‘生意’两个字含糊代替。如果他在里面牵扯上了你我,警方找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咬死不知道‘生意’指的是什么,只是在帮我应酬场面。”

  见简舟没有应声,张北野微微放重语调:“听到了吗,简教授?”

  “你不用为了我……”

  “听到了吗,简教授?”

  简舟看了张北野一会儿,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嗯。”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货车的引擎声轰轰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我们是不是失败了?”简舟问。

  “一条路走不通,再换一条罢了。”

  车旁的路灯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闪了两下,亮了起来,光线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抽走了一层车内的暗淡。

  张北野随着光线看了一眼简舟,然后伸手开了车内的顶灯。

  身子微微前倾,他的手指落在简舟的手背上。

  “你不舒服?是胃疼吗?”

  两个人离得很近,又有顶灯,简舟看清了张北野粗野的英俊。

  “难道不是我装的吗?”眼尾一挑,他勾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拆穿你之后,我就仔细分辨过了。真的胃疼,你的嘴唇会有些发白。”张北野瞄了一眼简舟搭在膝盖上的手,“手也凉。”

  简舟那只被人轻轻碰过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指腹的温度,他伸手关了顶灯,声音沉进夜色里:“张老板,带我去喝点粥吧。”

  张北野扫了一眼中控屏上的时间:“粥铺已经打烊了。”他发动车子,偏头看过来,“介意我去你家给你煮点粥吗?”

  简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

  简舟在沙发前席地而坐,他枕着手臂趴在茶几上,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厨房里的张北野。

  高大的男人站在灶台前,一只手夹着烟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长柄勺子,顺着锅底轻轻搅动。

  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围裙系得不太规整,带子在身后松松垮垮地垂着。他安静守着一锅热粥,褪去粗粝,只剩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