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93)

2026-05-30

  简舟闻到了烟草的苦淡混着软糯的米香,这些味道似乎能软了骨头,像沉在了柔软的海绵一样,安稳踏实。

  粥煮好了,张北野盛了一碗端过来,碗沿有些烫,简舟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了。

  “烫到了?”张北野手上有茧,并不觉得粥碗有多热,他将那碗白粥放在茶几上,目光追到了简舟的手上,“我看看。”

  明明烫得很轻微,根本不算疼。简舟却垂着眼,悄悄用指甲掐了掐指腹,摊开手时,那里已经泛出一点淡淡的红印。

  张北野看了一眼那点红印子,没去碰,只是收回目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直到粥温,才送到简舟的面前。

  “简教授这是在追求我?”他淡声问。

  简舟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的悸动瞬间翻涌而出。

  不管是简舟,还是简教授、简工,都没追过人,那些那些有名无实的露水情缘是不需要追的。

  可这一刻,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望着张北野的眼神有些无措。

  嘴唇张了张,刚要言语,张北野的电话响了。

  此刻,深夜的来电令人不安,简舟从张北野手里接过了勺子,张北野接通了电话。

  不过片刻,他就收了线,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说:“我出去一下。”

  “出什么事了?”

  张北野披上外衣,随即微微俯身,重新端起桌上的粥碗,再次舀起一勺粥,送到简舟唇边。

  “周青的小弟找我,没说什么事儿。我去见见,你在家把粥喝完,我会很快回来。”

  简舟偏开了头,他伸手握住了张北野端着粥碗的那只手腕,五指慢慢收拢,扣紧了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

  “我和你一起。”

  张北野看着简舟眼里的不安,沉吟片刻,才点了头。

  “好。”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用那只汤勺在简舟的唇边碰了碰,“不急这一时,先把粥喝了再走,对方既然主动来找我,就一定不介意多等这一会儿。”

  简舟微微仰头,缓缓张开口,就着张北野的手,将那勺粥含进了嘴里。

  ————

  车子停在城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张北野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不多时,车前灯的光柱里忽然多了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下巴。

  那人走到驾驶室的一侧,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玻璃上叩了两下。

  简舟下意识去握张北野的手,粗糙的手指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指尖,似是安抚。

  车窗落了下来,站在车外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不大,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躲什么东西。

  “找我什么事?”张北野问。

  “给你东西啊,怎么,要反悔?”

  张北野与简舟目光一碰,才问那人:“东西你们拿到了?”

  “对呀,我们老大什么时候走过空?”那人沮丧的轻啧了一声,“就是这回大意了,他只来得及从窗口把东西扔下来。”

  小年轻趴在了车窗上,一副吊儿郎当:“我们老大说让你放心,这回不算大案,进去走一趟就出来了,没必要把你供出来。”

  他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把尾款结清。”

  “尾款没问题,东西在哪儿?”张北野说。

  “一手钱一手货。”

  张北野从后座拿出一只运动背包,从窗子递了出去。

  那人刚要伸手接,张北野却将包带在手中一扣,回复了同样的话:“一手钱一手货。”

  “啧。”小青年儿拉开棉服,手在内兜掏了两下,摸出一个手机,款式是几年前的,用的有些狼狈。

  他往前一递:“喏。”

  张北野的手却未松:“李征民家5楼,手机从窗口扔下来的?”

  “包了东西的。”小青年不耐烦,“我们专业的,老板。”

  他按亮手机:“喏,好用的,里面就几段视频。”

  手腕一转,张北野松了手提包,同时接过了手机。

  小年轻拉开包链向里面瞧了一眼,随即又拉上了拉锁,将包往肩上一扔,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又再次走进了黑暗中。

  手机递到了简舟面前,屏幕亮着,相册里只有两段视频。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在裤腿上慢慢蹭了一下。

  “不然,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张北野的声音刚落,简舟却接过了手机,握着它,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微弱的蓝光,和他的脸被屏幕照出来的惨白:“都等了这么久了,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手指一按,点开了视频。

  画面跳出来,不太清楚,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但内容,却与胡天宇上次提供的视频是一样的。

  画面里有桌子的一角,有文件的一角,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邱怀昌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地写下去。邱,写完。怀,写到一半。

  简舟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扣着手机的边缘,最终还是按下了暂停键。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手很热,体温一寸一寸地裹上来,驱逐着手上的凉意。

  墨玉珠子从强健的腕骨上褪了下来,滑过交握的手,套在了简舟的手腕上。

  “来,护着你强身健体。”

  简舟低下头,看着那串墨玉手串,珠子油亮,在仪表盘的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伸出手,他从张北野嘴里摘了烟,衔进自己嘴里,然后慢慢地、僵硬地笑了一下:“那就拜托张老板护着我了。”

  嘴唇碰到滤嘴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一小块湿润,没来由的,简舟又将那片土黄色深吞了一点,他觉得踏实。

  烟雾散在车厢里,他点开了暂停的视频。

  笔尖悬在第二个字的上方。

  那只手握着笔,慢慢地往旁边挪了挪,在已经写好的“邱怀”旁边,划了一道。

  但笔尖又从纸面上抬了起来,僵持几秒后,老人骤然落笔,用力将刚刚写下的名字狠狠划去,随后将文件往前一推,眉眼间满是傲骨与决绝。

  “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的。”

  镜头微微晃动,画面伴随着这句话,骤然停止了。

  “他没有签!”

  简舟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释然。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口中反复低声呢喃:“我就知道老师绝不会妥协,一定不会签的。”

  张北野静静望着简舟,嘴唇动了动,几番斟酌终究欲言又止。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扶住简舟单薄的肩头,沉默了很久,才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欣喜。

  “可是临江音乐厅的工程书上,确实留有他的签名。简舟,还有第二个视频。”

  简舟的肩膀在他掌下慢慢绷直,笑意一点点消散,他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不安。

  慌乱的目光从张北野脸上移开,落在了手机上。简舟慢慢的伸出手,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画面出来了,光线比第一个还暗,依旧是偷拍。

  邱怀昌坐在沙发上,正用一支注射器,往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推着液体。

  整个过程中,没受任何强迫,没有任何威胁。

  随着最后一点液体注入血管,他瘫坐在那里,神志逐渐涣散,目光变得空洞迷离。

  而放在他身边的,正是先前被他愤然推开的那个铁盒子,盒盖敞着,里面乱七八糟的堆着针头和棉球胶带。

  画面之外,有人步步引诱,不断轻声蛊惑。

  意识混沌的邱怀昌在那个声音的引导下,稀里糊涂地落笔,签下了那份他誓死不肯认同的同意书……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简舟还盯着那块黑屏,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