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95)

2026-05-30

  “可以的。”简舟有些激动,“妈,你可以的,我支持你。”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很生动。她忽然抬手指了指简舟的手腕,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手串很好看,很适合你。”

  手串是那天在车里张北野替自己戴上的,简舟这段日子一直戴着,每天都会看着他出神很久,然后撕掉一页日历。

  “是很合适,我也很喜欢。”简舟回道。

  过了年,雪化了。简舟每天从停车场走到教学楼,又从教学楼走回停车场,路两旁的槐树光秃秃地站了一个冬天,某一天他走过的时候,发现枝头上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日历翻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终于夏至,草长莺飞。

  日历撕到最后一页的那天,简舟在衣柜前站了十几分钟,衬衫换了三件,终于选好衣服,整理好了头发,走出了家门。

  路上,他特意拐去了曾经买花的地方,寻了半天,才找到的拎着花筒的老妇,将桶里半开不开、半鲜不鲜的玫瑰全都买了下来,最后,简舟笑着留下了一句:“今天,您可以回家得更早一点了。”

  城郊的监狱在一条很长的柏油路尽头。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哗哗地响。

  简舟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对面,熄了火,捧着那束玫瑰下了车。

  “张北野?”

  “对。”

  “七天前已经释放了。”

  花束的包装纸轻轻响了一声,简舟握着花的手紧了一下:“不是说今天吗?”

  “关在拘留所时也算服刑,他折抵了七天刑期。”

  整整七天。

  张北野已经离开了监狱七天了,却没有半句交代,也不曾发来一条消息,从头到尾杳无音讯。

  简舟攥着玫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又空又堵,全是失落和难受。

  隔了好半晌,他才拿出手机,准备拨通张北野的号码,却被高墙外角落里,传来的一道声音,截停了动作。

  “简工。”

  谢顶蹲在墙根儿下,往旁边搓了搓脚,给简舟倒出了一块阴影。

  他瞅了一眼那束红玫瑰,又快速瞟了一眼简舟的面色,目光贼兮兮的。

  “这是给我们张总的?”他问。

  “不是。”简舟站进了那块阴影,“今天正好要给残障人士送爱心,所以路上顺手买的。”

  谢顶吭哧了半天,才悄悄轻啧了一声:“你们文化人骂人都拐着弯儿。”

  “黄哥,找我有事儿?”简舟问。

  “是我们张总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如果能等到你,就给你带个话,说调查组最近提审了他,据他得到的信息来看,调查组已经还原了部分真相,你老师的真实死因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让你别担心。”

  “这些事,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谢顶又偷偷看了一眼简舟手里的玫瑰花,他用粗糙的手指,一指:“简工,你说句实话,这玩意儿是买给我们张总的吧?”

  简舟将花捏紧了一点,“嗯”了一声。

  一听这话,谢顶的一张脸都揪在了一起,他一边琢磨什么,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油,抠出了一点膏状体,慢慢搓在了有些皴裂的手背上。

  “简工,你也来点儿?”手油向上一送,“我刚刚在路上买的。”

  这东西眼熟,简舟半年前在张北野的车里曾经见过另外一个。他微微红了脸,避开了目光:“我不用,谢谢。”

  将手油又放回了兜里,谢顶心一横,说道:“简工,我老板早就跟钟迪分手了,你对他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别撩扯他了,我们内蒙人真不抗这么撩。”

  简舟慢慢蹲在了谢顶的身边,看着他问:“这是张北野和你说的?”

  “他出狱那天,我们聚餐。我问他怎么没请你,起先他也不回,那天他喝的实在多了,才问出了几句,先说什么债不债的都清了,后来又说你其实不喜欢他,就是在找什么暂时的心灵安慰。”

  “简工,”谢顶搓搓手,他第一次在说话之前郑重地措了措辞,“我们这些粗人,谈朋友找老婆,就想找个实打实的人,你疼着我,我也护着你,心搁一块儿,怎么锤也锤不散的那种。”

  他老脸一红,低下头瞅着地上的蚂蚁,补充了一句:“真玩儿不了什么爱情的游戏。”

  红玫瑰在阳光底下晒得有些蔫吧,简舟将他们抱在怀里,收在阴影之下。他问:“张北野现在在哪儿?”

  “工程停了,正在组织重新招标,他投完标,就回内蒙了,帮那些草原部落的老邻居往高山草场转场去了。”

  话音儿落了,四周只有风翻着树叶沙沙的声音。

  谢顶平常脾气臭,但他对简舟一直存着几分尊敬,可今天却对人家说了重话,如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和尴尬。他搓了把膝盖,微微起身:“简工,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黄哥,”简舟的声音裹在玫瑰的草木香中,问的很轻声,“张北野,喜欢什么?”

  简舟目光沉沉,透着郑重,谢顶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对待。

  他又慢慢蹲了回去,琢磨了一下:“张总喜欢喝甜一点的酒,原来也挺喜欢喝酸奶的,最近又不喜欢了,喜欢唱蒙古长调,半醉不醉的时候唱的最好听,哦对了.....”

  谢顶忽然沉默了一瞬,随后半转了脖子,看着简舟:“他喜欢别人对他执着一点,因为他说,这辈子都没有人对他执着过。”

  “执着……”简舟的手指在花瓣上缓缓拂过,舌尖将这两个字低低过了一遍,然后缓缓起身,垂下眸子看着脚边的人,“黄哥,也麻烦你告诉你老板,这花既然是给残障人士买的,那这份关爱就一定会送到位。”

  说完,他走出了那片阴影,行至车旁,拉开门,坐进了驾驶位。

  鲜花放在副驾上,他伸手勾脱了眼镜,又散开了喉下的两颗扣子,手指在墨玉手串上搭了一把,映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压了一点儿凉凉的眼风。

  香烟入口,简舟发动车子。

  “账清了?做梦。”

 

 

第71章 张北野,叫我领导

  七月,草场绿到了最深处。

  暑气渐盛,低处的春季牧场水草渐枯、蚊虫肆虐,牧民们便要收拾毡房、拢起家当,把羊群从低处往地势更高的夏季营地转移。

  巴图前段时间摔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修养了一段时间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可骑不了马,干不了重活。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八岁,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干活是把好手,可在转移牧场这种大事上,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