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96)

2026-05-30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原上气候多变,刚刚还无风,现在倒起了微风,简舟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着,黑发衬着那张素白的脸,像遗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块美玉。

  张北野牵着缰绳,偏过马头,让马慢慢地绕着简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简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又滑到他那双沾了尘土的休闲鞋上。

  绕到简舟身后的时候,张北野的视线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白,阳光照着,显得细腻又光滑。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简教授,你怎么来了?”张北野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坐在马上问道。

  简舟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爸告诉我的。”

  张北野微微蹙眉,这事儿老爷子从没向他提过。

  “又骗他了?”

  “嗯。”简舟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和他说我来做建筑考察,顺道给你个惊喜。”

  “这是草原,你一个建筑学的教授到这儿考察?”

  简舟下巴往旁边一扬:“研究研究蒙古毡房的构造。”

  张北野看着面前神色泰然、胡诌八扯的人,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净他妈胡扯。”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简舟面前,将人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遍,才接过简舟手里的纸,向后看了一眼。

  巴雅尔和达楞勒着马停在几步开外,看见这个目光,赶紧下了马,走了过来。

  刚刚兄弟俩瞧简舟就像在瞧外星人,如今眼珠子更是掉在了那张脸上。

  张北野把几提纸塞进了巴雅尔怀里:“一会儿再介绍你们和简教授认识,现在去帮着卸货。”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简舟身上:“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几十米外便是几顶毡房,正巧这会儿拄着拐杖的巴图和他的妻子从那顶最大的毡房走了出来。

  两个人迎面遇上简舟,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步子反而快了起来,连那个瘸子都一拐一拐地提了速。

  “你就是简教授吧?欢迎欢迎!”

  巴图两口子的汉话不算标准,舌头在嘴里伸直了又卷起来,“欢迎”两个字说成了“环迎”,可那股热乎劲儿却挡都挡不住。

  牵着马的张北野再次皱眉:“你们知道简教授会来?”

  “刚刚你家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简教授要过来……”巴图忘记了“建筑考察”这个词儿,临时换成了“工作”。

  张北野的目光向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上:“合着就瞒着我?”

  此时,巴图两口子正将尊贵的客人往毡房里让,简舟一边微笑客套,一边经过张北野时冷冷落落地扔下一句:“张老板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你手机坏了,联系不上。”

  踏入毡房,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铺着几层毡子和一条旧羊皮,正中间的炉子上坐着一只铜壶,正煮着奶茶,奶香与热气呲呲地往外冒。

  巴图的妻子把简舟让到毡房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她转身去倒奶茶,碗沿上沾着茶叶梗,女人用手指捏掉了,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腹。

  简舟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眼,笑着扬眉:“好喝”。

  张北野这时才拴好了马进来。毡房的门低,他躬下身子时显得脊背极宽,简舟端着奶茶慢慢抿着,目光轻飘飘送过去,扫了一眼。

  草原这地界儿,平日里能见到的文化人,也就是旗里下来宣传、帮扶的干部。简舟是正经大学教授,在牧民眼里身份金贵,是实打实的贵客。

  巴图拄着拐杖,把俩儿子喊进来,一人拍了下后脑勺,嗓门洪亮:“叫简教授!”

  哥俩性子活泼,叫了人,便守在简舟身边问东问西。孩子们有问,简舟便有答,他似乎真的是很适合做老师,描绘事物详细生动,又总含着几分潜移默化地鼓励在其中。

  张北野坐在几人的对面,手中也端着温热的奶茶。他垂着目光,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奶皮子,心思却都在那些入耳的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