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在简舟家曾经看过的邱怀昌生前的录像,老人说话也是这般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平淡字句里藏着格局,将正道与希望隐在那些通俗有趣的话语中。
眼前的简舟,和他一模一样。
晚餐摆在毡房的正中间,矮桌上铺了新的桌布。
桌上丰盛,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肉肠血肠,一盆羊肉汤,葱花切得碎碎的,扬了一把在汤中。
整餐下来,简舟与张北野虽然交流得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他们生疏。
简舟伸手夹奶豆腐时,胳膊会蹭过张北野肩膀;递东西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会主动贴到张北野的耳边,向他要放在桌角的肉肠;也会在添汤时,轻轻说了声“烫”,便把汤碗直接塞进了张北野的手中。
巴图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此时才想起来问一句:“阿拉坦,你和简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阿拉坦?”简舟看向张北野,“你的名字?”
“嗯,我的蒙古族名字。”
简舟又在齿间呢喃了一遍:“什么意思?”
达楞衔着筷子抢了先:“阿拉坦乌拉,意思就是金色的山。”
巴图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往达楞的碗里夹了块血肠,他再次问道:“阿拉坦,你和简教授……”
“工作中认识的。”张北野的手肘压在膝上,偏身盯着简舟的眼睛,慢慢回复巴图,“他算是……我的上级领导。”
“领导。”简舟回视着沉沉的目光,笑着干了手中的马奶酒,“对,我是他,领导。”
巴图的妻子收拾碗筷时,把大儿子巴雅尔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蒙古语。
她有心让大儿子多亲近亲近城里来的教授,也好跟着长长见识,便特意安排他和简舟同住了一间毡房。
张北野则带着达楞,住进了隔壁。
达楞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毡房门口,看了看远处的简舟,问了一句“简教授不能跟我们睡一起吗?”,张北野没接住话,只能掀开门帘,扒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让他先进去。
晚饭后至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草原上的孩子们撒欢的时候,巴雅尔和达楞打算翻过东边那道山梁去找朋友玩。
他们骑着马,翻过山坡,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张北野在毡房外的空地上拾了些干牛粪,又从旁边的尼龙袋里抓了几把碎木屑引火。
火点着了,他烧了锅热水,把热水倒进铁盆里,又从水桶里兑了些凉的,用手试了试水温。
直到水温合适,他才将这盆水端进了简舟的毡房。
“烧了点水,擦一擦身子,条件有限,简教授将就一下。”
简舟正坐在毡毯上脱鞋,鞋带解了一半,他头都没抬,声音不冷不淡的:“张老板,你叫我的称呼错了。”
“嗯?”
简舟脱下鞋,整齐地放在了床边,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送了过去:“不应该叫领导吗?”
草,娇嗔的有点可爱,张北野没忍住笑。
他翻了根烟,衔进嘴里,嘴角弯着:“我在门口守着,有事领导叫我。”
说完,他一边点烟,一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毡房外面,他靠着门框站着。虽然天还没黑,第一颗星星却已经从东边冒了出来,不太亮,小小的,像是谁不小心用橡皮在天空擦了一小下,露出了蓝色下的白底。
毡房里传来水声,张北野将烟咬得紧了些,脚下挪了两步,离门远了些。
“张老板。”
没一会儿,简舟在毡房里叫他。
“能帮我擦个背吗?”
张北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沉默了一会儿,才扔了烟蒂,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盆里的水少了一些,盆边搭着一条湿毛巾,简舟背对着他站着,衬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没有回头,把搭在盆边的毛巾往后递。
“麻烦张老板了。”
张北野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水,亮晶晶的。他接过毛巾,目光落在了简舟的背上,呼吸顿时滞了一下。
简舟的脊背清瘦利落,却不羸弱。线条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匀净又流畅。皮肤冷白,细腻干净,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清隽里带着撩人,逼的人想将这份干净,随意亵渎。
张北野不是没见过简舟的背,那里曾经落过自己无数个吻,无数的齿痕,可时隔半年多再见,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迅速避开目光,将毛巾在水盆里过了一下,拧干。
毛巾叠了两折,贴上了简舟的后背。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节一节地擦过去,从肩膀到腰,从腰又到了肩胛骨的下缘。
简舟低着头,背对着张北野。他的脊背慢慢绷紧,原本平稳的嗓音缓缓压低了。
“在里面……苦不苦?”
张北野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停在简舟的肩胛骨之间,压在那处浅浅的凹陷里。
片刻后,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从腰侧绕过去,擦到肋骨的位置。
“里面生活十分规律,算不上苦。”
话音落了,毡房内一片沉静。张北野看着肩头微微轻颤的人,下意识抬手轻轻搭在了简舟的肩上。他俯身望去,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我早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除了没有自由,其余都不算难熬。”张北野的话音轻快了一点,“而且,我还在里面学会了一门手艺。”
简舟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手艺?”
“踩缝纫机。”
玩笑般的话落下,简舟浅浅地笑了一下,可笑意还没完全展开,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眼泪只滑到了唇角,就被粗糙的手指抹去了。简舟想这只手想了大半年,他下意识牢牢攥住了张北野的手,侧过头、仰起脸,朝着对方吻去。
可张北野却没有迎上来,反而微微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只扶在简舟肩膀上的手也滑了下来。
简舟微微蹙眉,他缓缓收了所有情绪,恢复到淡然平静。
“张老板不是有话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张北野重新拿起毛巾,帮简舟细致地擦完后背,取过衣服裹住了那副单薄的身子。
“在这儿睡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为什么?”
“这里太苦,你受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张北野站在简舟的身后,看着那截被睡衣遮住了大半,还泛着水光的后颈,说:“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这里没有热水器,没有马桶,没有外卖。吃饭的时候要赶苍蝇,上厕所的时候也同样要赶。草原上白天很晒,你的皮肤受不了;晚上又很冷,盖两床被子都不暖和。还有这里的蚊虫很凶,有很多游客在草原上因为防护不当,被蚊虫咬了,还要送医。”
“简舟,这里的生活你不会习惯的,你没必要受这份苦。”
说完这些话,张北野端起凳子上的水盆,转身走到门旁,用肩膀顶开门帘,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天吃过早饭,我送你回旗里。”
作者有话说:
甜,从现在开始都甜甜的。
第72章 同骑
前一天长途奔波,简舟今天竟然起得晚了。
睁开眼的时候,与他同住的巴雅尔的那张床已经空了。
毡房顶上有采光的圆顶,平时只要用木杆把盖在上面的毡布挑开,阳光就会从那里洒进来。
可现在那块毡布还盖着,光线只从毡布和圆顶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已经快八点了,毡房里还暗着,很适合睡个早觉。
身上盖的被子有些沉,草原的夜里到底是冷的。昨晚巴雅尔已经睡了,简舟缩在被子里的手脚依旧冰凉。
因为冷,睡意一直寥寥。毡房的门口传来一声轻响,简舟便睁开眼,在黑暗中送去了目光。
有人推开了毡房的门,掀起门帘,弯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