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北有时候觉得江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也或许意识到了,但他不觉得这是种不对,于是事实上他还是一如既往,贴心细致地照顾着徐向北的日常,可很多细节里夹带的东西,徐向北都看出来了,他居然还那么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就好比每次处理完小腿外固定支架的针孔,他都会习惯性地凑上去轻轻吹几口气,像狗鼻子在闻,徐向北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那是想让碘伏或生理盐水快点干的正常操作,但现在,他实在没法儿这么想了。
徐向北很别扭,他又开始有点儿抗拒复健,因为江砚每次帮他练习走路的时候,都抱得他太紧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可还有什么比快点儿恢复更好的办法?
“你开学了不用去学校多转转吗?就算没课,跟同学多聚聚也是应该的吧?以后毕业了这都是人脉。”
江砚说:“我得照顾你,没时间。”
“我给你时间,可以吧?”徐向北看着他。
江砚反问:“我出门去跟同学玩儿,你不会不高兴吗?”
徐向北不承认:“没有,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江砚放下叠好的衣服,手在上面按了按,说:“北哥,你很依赖我,不管你承不承认,我知道你嘴上这么说,我要真出去了你心里还是会生气,所以我说了不会再丢下你。”
老天……话就不要这么说了吧……徐向北听着头疼。
严礼这天又过来一趟,拿着文件找徐向北谈事儿。
自从身体恢复越来越好之后,厂里需要徐向北操心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电话动不动打个不停,严礼隔三差五跑得勤,美其名曰探望,实际每次都聊半天公事。江砚心里不满徐向北这么受累,只是也不好多说什么。
严礼这回拿的文件又挺多,服装打版的样图,面料工艺各种材料单什么的,要签字要传真,徐向北想去书房,但他看了眼江砚,怕他当着人面儿又抱自己。
不想被抱了,有腿,又不是不能走。虽然之前也不是没当着严礼的面儿抱过,但现在徐向北别扭,就是不愿意了。
江砚飞快地领会了他那一眼的意思,过来把人从床上扶起来,说:“我扶你过去,北哥。”他两手把人搀着,一点一点挪到书房,让徐向北稳稳坐在了办公椅上,严礼跟在身后不停感叹:“恢复得真好向北,这才不到仨月就能下地走了,小江这功劳没得说。”
徐向北看了江砚一眼,俩人都没吭声,江砚说:“那你们聊,严哥我去给你泡杯茶。”
“哎,好,辛苦了啊!”
严礼乐呵呵地,回过头来:“怎么样?我给你找这个护工(29)不错吧?踏实稳重,眼里有活儿,心还细,现在像这么靠谱的年轻人可不好找了。”
徐向北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我谢谢你啊。”
俩人在书房聊正事儿,江砚在外头沙发上坐了会儿,拿起手机去阳台给郜雯打电话。
自从上次回家说了那么一嘴之后,郜雯隔三差五就问他进展,他一直说没什么进展,郜雯取笑他:“人家是不是压根不喜欢你?”
“不知道,”江砚回头看了眼客厅,拿出烟点了一根,身体探了出去:“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我连他喜不喜欢男人都不确定呢。”
“这个我当妈的可就帮不了你了,对了,你最近有时间吗?你常穿的那个牌子有新款上市了,改天我抽个时间陪你去逛逛?”
“不了,”江砚弹弹烟灰,“我现在都不穿牌子,就普通衣服就行。”
“哟,”郜雯在那头笑:“行吧随你,那我挂了啊,这边儿忙着呢,设计方案一直在催。”
“注意身体,”江砚说:“让我爸在家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知道了,操心好你自己吧,有事儿打电话。”
“嗯。”
书房门打开时严礼还在笑,也不知道俩人聊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那我先走了,回头有进展了我再过来,你好好养着。”他一边说一边跟阳台走过来的江砚摆手:“我走了小江,向北就辛苦你了啊,你先忙着。”
江砚把人送进电梯,回来时徐向北靠在椅子上看文件,嘴角还带着笑意。
江砚靠着门边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徐向北放下文件,问他一句。
江砚说:“北哥,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
“呵。”徐向北鼻子里笑了一声,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真的,”江砚看着他:“没人说过你长得好看吗?”
“好看能当饭吃?”徐向北瞥他一眼。
“能啊,”江砚走过去,两手慢慢撑在办公桌上:“在喜欢的人眼里,有句老话叫有情饮水饱,你没听过吗?”
幼稚。
徐向北又笑,也就是像江砚这种年纪的单纯的大学生,还没经历过社会没经历过感情,才会这么想吧,他笑问:“人家这句有情饮水饱的前提是有情,不是说脸好看,再说了,你尝过有情饮水饱的滋味了?”
江砚看着他笑着摇头的样子,很想点头。
尝过,前段时间徐向北因为那件事气得不肯吃饭,自己也跟着一口都没吃,而且是真没觉得饿,他那会儿满心里只有着急和心疼,只怕把眼前这个人给饿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有情饮水饱呢,毕竟自己满心满眼里只有他,有了他自己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不累,不饿,好像除了喜欢再没有别的索求,只有喜欢,他只喜欢徐向北。
“到下楼活动的时间了,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下去转转吧。”他低声说。
“我忙着呢,有正事儿,你别捣乱。”徐向北伸手去拿电脑,江砚转过桌子,把他手拉回来,握住,“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身体恢复,其他的都要往后放,而且你从早起都忙到现在了,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你等我弄完。”
“不行。”
徐向北:“……”
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他皱眉看着江砚,感觉这人最近是不是有点摆不清自己位置,想上房揭瓦了?
“我不去,”他正色道:“你要去自己去。”
“那你就当陪我,北哥,你老弄你的工作,平日里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闷得慌。”江砚如今很知道不能惹恼徐向北,所以他虽然坚持,但徐向北一把抽回手,他也只是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没多吭声。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还得人陪?能不能不这么粘人?我现在都感觉像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似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夸张,自打上次的事翻篇儿之后,徐向北能感觉到江砚好像在刻意弥补什么,他像要把徐向北不理他的那段时间都给补回来,把两人的关系重新拉近。也不知道是不是俩人之间最那啥的事儿都发生过了,所以其他的在江砚眼里就不算个事儿了,他越来越隐隐试探徐向北的边界和底线,越来越贴近,尤其现在,他连出去买个菜都要用轮椅把徐向北推上,美其名曰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里,推他出去透透气,有利于身心。
徐向北捏捏鼻根,说:“昨天你借着买菜的名义已经把我推出去转了一下午,我真累了,今天室外活动取消吧,我不想再出去。”
“就半个小时,北哥,就在人工湖那儿转转就行,我保证。”江砚又抓过他的手捏着,晃了两下,徐向北愣怔间,身上已经披上外套,江砚拽过轮椅,弯腰把人抱了上去。
徐向北:“……”
有时候不想多说话也不是好事儿,因为狗东西总会这么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态度当做默认,然后自作主张。
九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不过徐向北住的这个小区植被茂盛得像个公园,步道尽头的人工湖里有几处喷泉,每天上午会开一会儿,徐向北被推着走到湖边的树荫下,微风带着雾气吹过来,气息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