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厨房拿个杯子来,怎么能给老师用一次性呢?”他边说着边把纸杯放进塑料袋里系好。
虞清念连忙阻止:“不用,我不渴,小梅你先坐吧。”
跟在学校里的罗小梅不同,现在的她穿着围裙,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眼睛都不像之前那般明亮,但是动作依旧利落,拿了一块浸满热水又拧干的热毛巾就往罗父瘸腿那侧的膝盖上敷过去。
天气寒冷,原本受过伤的膝盖会旧痛复发,热烫的毛巾让罗小梅手指发红,罗父见了,连忙挥开她的手说:“我自己能来,用不着你。”
“对了老师,刚才你说的县城高中奖学金八千块的事是真的吧?”罗父一边拿热毛巾捂着膝盖一边问。
“小梅父亲,只要想上学,学费方面您不用担心的,再加上小梅成绩优秀,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结婚真的太可惜了,她根本不够法定年龄,这是违法的。”虞清念道。
没想到罗父一听到“前途不可限量”几个字,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前途,她要是真飞出大山了,我后半辈子养老靠谁,啊?”
他把手里的花生朝桌上一扔,“我把女儿养那么大,我是白养的?人家武大力是村支书的侄子,能给十万彩礼,你让她去上学,十万你给我吗? ”
“爸,你…”罗小梅坐在一旁面露纠结,但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虞清念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武大力今年都三十多了,且不说罗小梅才十几岁根本不能结婚的事,如果武大力真有那么好,怎么可能每个人提起他都是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
虽然他早就明白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但还是对罗父这个不要脸卖女儿的行径忍不住怒气,“你养女儿就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吗?你既然生了她养她长大就是应该的,凭什么要求她对你感恩戴德?我再说一次,强迫买卖妇女儿童是犯法的,如果是这个家庭情况,我们会保护罗小梅同学的权利不受侵害,暂时与家庭隔开关系也是有必要的。”
“小梅,走!我们去上学。”虞清念拉起罗小梅的手就要走。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罗小梅并没有跟着虞清念离开,她反而拉着虞清念走到门外的角落,咬了咬嘴唇说:“虞老师,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是我爸身体不好,他这里有瘤子,之前查出来的。”罗小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走路不方便,经常头晕,这段时间连眼睛都有点看不太清了,我…我不能出去上高中,只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虞清念气不打一处来,“他都要把你卖了,你还管他是死是活呢?不上高中,留在这儿,然后和武大力结婚,三年生两个孩子,小梅,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就要毁了,你想在这里一辈子吗?”
罗小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我爸爸之前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自从查出脑子里有瘤子之后,他才对我不好的,但是老师,我能读到初三已经是他用尽全力的结果了,爸爸身体越来越不好,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我们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用不着你照顾,就是不上学了你也得给老子嫁人!别想让我继续养着你。”罗父在屋里听到了外面的谈话,冲出来对着罗小梅吼道。
虞清念伸出胳膊拦在罗小梅身前,对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道:“你有没有搞错?单凭强迫未成年女儿结婚这件事就违反法律的你知道吗?按理来讲是可以剥夺你监护人身份的,但凡换随便一个人来养小梅,都好过在你这个家里被当做工具。”
罗父听到这儿竟然露出一个笑:“那你把我关起来吧。”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但由于瘸了一条腿走路很慢,他边笑着边朝虞清念走过来,脚下却没踩好堂前的斜坡,崴了一下。
虞清念眼睁睁看着这个面色紫红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我没动他,不是我……”虞清念后退了两步,脸上一片苍白望着罗小梅。
“爸!爸——你醒醒!”罗小梅冲过去跪在地上男人旁边,摇着他的肩膀满脸都是惊慌,连声音都颤抖不止。
虽然面前这个人在虞清念看来十恶不赦,但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
虞清念猛地拿出手机想打120,但一想到这个村子的偏僻位置,想必打了120也根本没那么快进来,他连忙去扶晕倒的罗父,问罗小梅:“你们村里的医院在什么地方,远吗?”
“不、不远,就在前面……”罗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慌了。
虞清念托着男人的身体转了个身往自己背上放,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结果背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完全不能承受,他用尽了力气才把罗父背稳,艰难迈着步子就往罗小梅指的方向跑去,没跑几步,汗珠就从鬓角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到结冰的土地上。
未关闭的大门里一只被栓着脖子的大黄狗张大了嘴巴,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狂吠不止。
第50章
村卫生室狭窄的床上, 罗父眼睛紧闭,整个人躺在上面毫无醒来的预兆,左手上扎着针正在打吊瓶。
罗小梅哭得眼睛红肿, 坐在床边死死盯着男人的脸, 双手握住他的没扎针的那只手,时不时发出哽咽。
虞清念则站在门口,望着病床旁的这两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嘴上说罗父这样不负责任的黑心父亲罪该万死, 但是当人真的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时候, 生命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尤其是这个人是因为和自己吵架后才晕倒。固然知道他是自己摔倒的, 但虞清念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今天他没来,他没说话那么冲,是不是…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看着罗小梅伤心的样子, 他有点想到自己小时候, 虽然在心底骂了自己的父亲一万次,虽然他把自己车祸之后的悲惨经历全都归结于父亲,但如果有一个机会, 父母能够复活,他还是想念他们的。
纵使他的父亲想带着自己一起死, 但比起拥有糟糕的父母,有时候失去父母会更难过一点,这样连“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变好”的希望都会失去。
戴着口罩的医生出现在虞清念面前, 对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他们正在派救护车过来,具体情况得到县城检查才能知道, 不过病人几年前做过脑部ct,那时候的胶状瘤就已经不小了。”
医生望向床边的罗小梅,冲虞清念使了个眼神。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虞清念跟着医生来到走廊上,听见他低声跟自己说:“小罗啊,之前还一直拿药吃的,但是后来连药也不吃了,特效药贵又不能根除,他这种病得到市里大医院做开颅手术才有痊愈可能,但是他家里只剩一个女儿,还要上学,没别的亲人,他天天给人干小工,辛苦又赚不了几个钱,他又腿不好出不了远门干活,只能干这些。”
“这种手术得要好几十万,万一不成功,债欠下了,人又没好,你说让小梅一个小孩怎么办呢?所以他根本不想治。”
“我跟小罗说过很多次注意身体,但他不听,偏偏还天天喝酒,他这种病最不能受酒精刺激了,一个喝不好就……”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是小梅的老师对吧?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
“我儿子也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放寒假刚回来,那天在家里聊家庭困难的学生受资助上学的事,他们学校有一个孩子,父母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赌博,还硬要孩子辍学打工给他们挣钱,校领导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成为了这孩子的资助人,他彻底和吸血鬼父母断绝了关系,去年考上s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