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想到那天小罗来我们家给我送东西,听到了,回去就开始非要给小梅相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就是想逼小梅和他断绝关系,别再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可是小梅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亲人…”
“唉,干我这行久了,发现医院就是人世间最苦的地方…你作为小梅的老师,到时候多劝着她点吧。”
虞清念看着洁白泛黄的墙壁,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床上的罗父,心想人世间的感情真的很多变,原来有时候不好才是好,事情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以为窒息的家庭环境,原来是苦苦维系的结果,他以为凶神恶煞的父亲,原来是情愿自己早死来给女儿减轻负担的付出者,他以为是龙潭虎穴,没想到是为了对方的未来互不妥协。
这父女两个,一个在说别管我,自己一个人走能走得更远,我身上是拿钱填不平的万丈深渊;一个在说别让我走,就算有前程似锦,我也不想走到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未来。
虞清念盯着地板的缝隙看了许久。
脑胶质瘤…他之前在医院见到上官旭的时候,那个拿刀企图砍人的患者就是做完这个肿瘤手术康复的人,按道理来说,别人都不敢做的手术上官旭敢,就证明他有两把刷子。
虞清念掏出手机,他之前那个陆诏给买的新款手机扔在试衣间了,他怕里面有定位,在手机里安定位器这种事很像是陆诏能做出来的。
现在这个是买的二手机,他在学校教小孩的这个月要干的活很多,从孩子们身上也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根本没空看手机,所以有点卡也不影响什么。
这一个月,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最开始两三天跟付飞报了个平安,手机列表里一个联系人的电话号码都没存。
山里信号不是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手机卡,他搜索上官旭这个名字的界面等了许久才转出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是医院官网的公开信息,神经外科副主任上官旭参与脑神经学术论坛,配图是一张他发表讲话的照片。
虞清念点开这条,界面下方是上官旭的简介,看起来的确是专攻这一块的,虽然这个人私底下不正经,但工作上似乎足够专业。
虞清念点开拨号界面,他能背下来的手机号,还是只有那一串属于付飞的。
其实除了这个号码,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还记得两个,但那两个,打过去也不会再有人接了。
“喂,付飞…我是……”
“清念!你终于舍得打电话给我了!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
虞清念来不及跟他叙旧,毕竟还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罗父身体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咽了下口水说:“我这边有个病人很着急,你和…上官旭现在还有联系吗?我想、他是神外科专家,我也不认识别的这方面的医生了,所以想要你帮帮忙,有学生家长需要做手术。”
“人命关天的事,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这就打电话给他,病人现在在哪儿?”
虞清念握住手机边缘的指头微微收紧,说了县医院的名字,然后又嘱咐道:“你别跟上官旭提起我,千万不要提,就说是你认识的人,我一会儿把电话发给你。”
他点开付飞的账号,给他转了一笔钱过去,“他们可能不了解医院的流程,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付飞。”
“还是不是朋友了,就算不认识的人生病我也不会无动于衷啊,你放心好了,他就交给我了。”
虞清念嗯了一声,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最近有找过我吗?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
付飞接过话茬:“没听说,他没来问过我,上官旭出去跟他喝酒的时候,好像也没听他提起过你的事。”
虞清念默默松了一口气,但慢慢又从心底品尝出了一丝酸,像是把心浸入了碳酸饮料里,气泡从底部上移,穿过跳动的心脏,腐蚀外壁。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发现你在哪儿。”付飞说,“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大四下学期又没什么来学校的必要,你出国之后他更不可能找得到你,黄金最近又涨了,你缺钱跟我讲,放这儿的那些我都没给你动过。”
虞清念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但听到陆诏真的一次都没找过自己,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逃出牢笼获得自由的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今天目睹了罗小梅父女发生的事,虞清念对人与人的关系又有了新的理解,本以为应该双向逃离的两个人,却是相互扶持努力维系的关系,在外界看来不堪的家庭,没想到掀开布满垃圾碎屑的破旧油毡布,底下隐藏的却是温暖明亮的港湾。
他总忍不住去审视那段和陆诏的关系,拿来和罗小梅的家庭对比。之前一直觉得他和陆诏的关系外头看来是金风玉露情真意切,但华美的袍子底下全都是苍蝇和蛆虫,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些膈应人的东西却装作看不见,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这段原本就不真的感情里。
但在得知罗父的真实想法之后,他又在想,或许换一个角度来看他和陆诏的感情,表面上看是钱色交易各取所需,是上位者和他豢养的金丝雀,但实际上,他们就没有一点真心吗?在全是假意里含一丝真心,与在真心中藏着一丝假意,到底哪一个他更能接受一点?
如果开始就是错误的,能否通向一个正确的结局?他之前一直觉得感情就如同弹钢琴,如果开头几个音就弹错了,无论后面弹得再完美,整首曲子都毁了。
可是,人生真的完全如同弹琴吗?
在他发现金笼的那天晚上,陆诏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虞清念盯着卫生室门上的“救死扶伤”四个字,好像之前一直覆盖在心头的云,散开了一些。
他想给出点什么,不想一味地做承受者,他想要的关系,是罗小梅父女那样的,相互给予才能感受到平等自由。
他想为陆诏做点什么,真真切切做点什么,不是被当做一个只有欣赏用途的芭比娃娃,他想让陆诏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开心,但他好像偏偏总是惹陆诏生气。
可是陆诏怎么什么都有了,他无论给什么,感觉都是没用的,对方总能得到更好的。
一个依附别人而生的人,是没办法给予他的供养者平等的付出的,只要一天在陆诏的羽翼之下,他就没办法真的长大自主,那么当宠物的主人不想继续养的时候,他会跟宠物商量吗?
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勇气,想要面对陆诏时,不用一遍遍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的勇气。
只有自身强大,才会生出勇气,他不想再被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和去留。
“念,你在听吗?”付飞听见对面好半天没动静,接连问了两遍才得到回应。
虞清念回答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正说着话,病房里突然传来吵嚷声,木头门吱吱呀呀作响,虞清念挂了电话跑出去看,发现罗父竟然醒了,挣扎着要跑出大门,“我不治!你们就是想骗钱,放开我!”
医生护士拦着他不让下床,罗小梅看见虞清念来了,连忙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红红的眼眶里满是慌张:“虞老师,怎么办啊…我爸爸他——”
病房里一片喧闹,但没过几秒,那个粗声咒骂别人的声音停止了,虞清念踮脚一看,罗父整个人倒在床上全身抽搐,口角流出白沫,看起来像是癫痫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