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侧了侧脸,躲开了他的手帕触碰,修长光洁的颈侧拉出一条漂亮的直线。
陆诏抓住手帕的指头微蜷,慢慢收了回去。
“陆总!陆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众人,“您在这儿啊,负责矿洞的人找来了,下雨了咱要不去屋里谈?”
陆诏把伞的把手朝虞清念的方向又递了过去,但对方还是没接。
等虞清念感觉到雨水再一次淋到头顶时,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在烟雨朦胧中,他只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山路没办法走,通向村口两头的路都被车堵着,遮雨的伞他没要,现在雨滴顺着头发流到了脸上,一片冰凉模糊了视线,他无路可走,只能回去找陆诏。
虞清念望着那远去的模糊背影,心里想:而且凭什么他来了我就要走,我又不心虚,我又没有做错事。
支教活动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提前走了之后拿不到证明是一个原因,再者,他对这个村子还有那些学生已经有感情了,万一陆诏因为自己逃走的事情,迁怒他们,不好好开发,那些学生怎么办?罗小梅怎么办?
虞清念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把湿了的衣服换下。
刚刚把脸擦干净,就听到了外面小孩的声音。
“虞老师,村长让你去一趟,说是要讨论学校开发的事情。”
虞清念连忙放下手中的毛巾,匆匆忙忙就跟着学生往村委的方向去。
四四方方的建筑前插着飘扬的旗帜,当初他刚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办的手续。虞清念眼神扫过停在院子里的车,发现那辆大G的车牌号是他的生日。
不怪他自作多情吧,陆诏要是想选车牌号,什么样的不等着他挑,偏偏选个跟自己生日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想表现深情给谁看。
虞清念垮着脸路过,伸出脚对着车胎重重踢了一脚。
结果下一秒,车的双闪忽然亮起,连带着防盗报警系统的喇叭也响了,震耳欲聋的连续报警声让村委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瞧,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虞清念站在原地,在一片喇叭警报声中,尴尬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断揉搓,内心满是后悔。
他就多余伸脚,都怪陆诏!
正在屋后头喝水休息的司机听见警报声猛地蹿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巡逻准备找出是谁要谋害他的车,结果看到了车旁边虞清念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关掉了车警报,低头叫了一句:“小少爷。”
虞清念朝他“嘘”了一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走进办公室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陆诏。
玻璃杯里泡着的茶升腾热气,映得那张脸如同水墨画般朦胧不清,陆诏瞥了他一眼,掀起的双眼皮压出锋利的褶皱。
虞清念快速移开了目光,垂眼朝下望,陆诏那件羊毛大衣一看就很暖和,他搓了搓淋雨后有些僵硬的手,在心里想。
村支书见人都到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刚刚开发的条件已经说了,按陆总的意思,一部分矿洞里可以搞成恒温培育菌类养殖的场地,一部分开发成地质旅游,学校那边的规划也要调整,因为紧邻矿山,而且交通不便就十几个学生,这几年……所以扩建迁址势在必行。”
陆诏点了点头:“目前这一块开发有政策扶持,矿洞上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的本地人跟项目。”
村支书笑着拍了拍武大力,“我侄子一听说你们要来,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都是自家人陆总大可以放心。”
虞清念刚刚急着过来,没有穿多少,把手塞进袖子里插话道:“我知道有个人选,他十几年前就在矿山工作了,腿还因为开采炸伤,当时可是一分没赔,按道理讲,不是应该优先安排他就业吗?”
“陆氏集团一向对外宣称是慈善爱心企业,怎么,这就要和书记的自己人暗通款曲了?对真正需要帮助还有经验的人不管不顾?”
“你、你!”武大力觉得他就是成心和自己作对,一拍桌子指着虞清念说,“你还说昨天的事不是你做的?故意找我茬是不是?”
村支书也跟着说:“陆总,这位是来学校的支教老师,不是我们村里人,对事情了解的不清楚。”
因为事情有关学校的改址,要有个代表来才好,学校那些老师都有家庭要照顾,今天又下雨的,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
那个吴秉看起来更不靠谱,所以只能找虞清念来,前几天还听说他救了罗勇一命,想来是个好沟通的,结果谁知道一张嘴就说这个!
陆诏把茶杯放下,“就是因为不是你们村里人,才能没有私心不偏不倚,不如等雨停了,就让这位虞老师带我在村里转转吧。”
他一锤定音,旁的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下了雨山路更加难走,陆诏今晚要睡在村里,但是这里本来就穷,多余的地方根本没有,更别提他还有司机保镖考察队的人,安排来安排去,只剩虞清念这个空房间还能再加一个人。
“什么?我不同意,我去跟吴秉睡。”当虞清念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都是拒绝,村委的人因为他之前说那话得罪了书记,本来有办法也变成没办法了,只能跟他说,“吴老师住的那间房漏水被淹了,我们村找不出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虞老师你要是不同意只能自己想办法。”
虞清念本来想的是,自己反正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就算他们给自己穿小鞋还能怎么穿,反正他从破坏炸药的那一刻就得罪了武大力和他舅舅,损害了他们谋利,想回头也没办法。
没想到,小鞋那么快就被穿上了。
雨下了一天,滴滴答答的不停,打在铁皮板做的房顶上,声音格外清晰。
虞清念在雨声中正在低头为明天的物理课备课,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铁皮大门被敲响了。
他这道题正解到关键阶段,不想被打断思路,头也没抬对着门口喊:“门没锁!”
陆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捧在手里怕摔着、说话说重了怕吓着的念念,坐在油漆斑驳的桌子前低头在写什么,头上悬着的灯泡摇摇欲坠,格外昏暗,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因为下雨变得一块黑一块白的水泥地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折叠单人床摆在桌子后面,十几年前流行的花色被子尽显年代感。
以往在锦衣华服、草地钢琴旁边的虞清念,如同一块温玉,看起来柔软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和掌握,现在身处清苦贫瘠环境下的虞清念,却脊背笔挺宛如不会生锈的钢铁,没了那股柔弱讨好之感。
终于把教案理好,虞清念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那个站在他桌子旁边一身黑色的高大身影让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如常把桌子上的书本整理整齐,偏过头没有说话。
“在这儿能睡得好吗?”陆诏听着滴滴答答打在铁皮屋顶的雨水声音,以及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叫的声音,比起家里那间专门设计过适合睡眠的卧室,对入睡困难的人来说,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区别。
虞清念说:“睡不好,所以你不应该来。”
因为下雨,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的粘稠不流动,让人呼吸都困难。
昏暗的灯光让彼此脸庞的轮廓都朦胧,虞清念低头看见水泥地上映出来的的影子,他缓缓朝右移动了一下头,让二人的影子轮廓相融,相距不远的轮廓一坐一站,自己的影子像是靠在了陆诏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