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含真跟他对望,只觉心绪翻涌,除了酸楚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低头看脚下的绿草:“我今天去找你时,看到……你跟一个人在说话。”
事实上,是明栖深鼓励他直接问的,他跟段成是父子,不是外人,与其憋着胡思乱想,造成误会,不如直接问出来,无论结果如何。
段成立即了然,悬着的心落在了地上。
“是一位合作客户,我们今天才认识,你看到时,谈的也是生意上的问题。”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依旧是耐心而温和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大脑一片空白,慌乱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她跟你妈妈确实长得很像,气质也相似,你是不是觉得,我孤寂了这么多年,会把所有的感情转移到她身上,将她当成替代品,从而追求她,组建新的家庭?”
凌含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想绑架你的意思。”他试图解释着,“如果你希望,你有开启新人生的资格,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只是不希望是……”他放低声音,“是因为代替。”
“在慌乱和认清现实之后,我看到她,除了觉得悲伤外,就没有其他的了。”段成没有立刻宽慰他,而是先说起自己的感受,“宝宝,爱意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也都是独一无二的,爱意不会因为‘相似’而分裂转移,更不会出现所谓的‘替代品’,我们会思念,但若是因为思念而去寻求相似的替代品,那和虚浮的泡沫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做一场梦。我很高兴你会为爸爸着想,可是爸爸的心很窄,一生只够装下一份爱与缅怀。”
他轻轻拥抱住凌含真:“你就是爸爸唯一的支柱,只要能看着你过得好,爸爸就够满足了,不需要再用别的填补余生。”
天彻底黑了下去,遥远的天边似乎有几粒星子在闪烁。
“我们都会永远爱他们,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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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心想事成,发财暴富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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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夜晚彻底降临。
灯陆陆续续熄灭, 原本就缺乏人气的房子沉沉睡去,三楼的卧室窗口还透着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剪了片月色贴上去似的,很快,那一小片月色也消失了。
城市的夜晚总仿佛氤氲着雾气,朦胧模糊,尤其有黯淡的路灯一照,那种朦胧不清感一下子就具象化了。后花园自然没有路灯,但秋千旁的草地里藏着小夜灯,开关在绿藤蔓上,凌含真坐在秋千上, 调整好的高度使得他的足尖刚好点地,身体小幅度晃动着,每来回晃动一次,他便按一下小夜灯的开关,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不同颜色轮换着,在这一小方天地明明灭灭。
他在明灭的幽暗灯光中, 看见母亲坐在草地上,一边面带微笑地望着幼小的自己跳新学的舞,一边为自己打着拍子, 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两个人跳起了布鲁斯舞, 于是在一旁打拍子的换成了他;片刻后, 姥姥姥爷也往这边走,一人一边牵起了他的手,最后衍变成了五个人的踢踏舞。
场景如同海市蜃楼, 在夜灯的变幻间缥缈不定,忽而很近,忽而很远,在灯光再次关闭时完全破碎,散入迷蒙的雾中,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慢慢垂落,没有焦距地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没有灯,星月也黯然,只能勉强辨认出草的轮廓,他的足尖点在地面上,秋千随之停止了晃动。
世界重归孤寂。
在无尽的孤寂中,重新响起连续的、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很轻,但分外清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直到他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的轮廓,随即是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他又按了一次开关,出现的灯光是幽邃的蓝。
那只手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浸了蓝色的光,显得有些森冷,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即使因为灯光失了本色,也不难看出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凌含真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
没有音乐,也没有沟通,华尔兹的起步无声而自然,脚步,速度,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多年的默契在此刻打上了一个圆满的结。
说是华尔兹,其实不过是在重复着最简单的盒子步,一遍一遍,无休无止,重复许久也不厌倦。
天穹高远而浩渺,月亮像是隔着毛玻璃似的,在灰蓝的天幕中洇染开一小块,星星更是淡得看不见几粒,城市的天空总是这样,被灯光冲散了。
晚风携着散漫的花香一圈一圈漾开苍茫的夜,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像一个静谧而虚幻的梦。
倏尔梦散了,因为凌含真突然变化了舞步,明栖深措手不及,踩到了他的脚,换来了一声计谋得逞的轻快的笑,和先发制人的调侃:“你怎么到现在还是只会到这里?这么多年一点熟练度都没涨吗?”
毫无疑问,明栖深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自小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只要他愿意,没有他不擅长的,唯独在学社交礼仪时,于交谊舞上遇到了阻碍,手脚协调不过来,他也无心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索性放弃了学习,但被凌含真知晓后,免不得遭到专业人士的嘲笑,和对方自告奋勇的教学。然而教来教去也只勉强教会了盒子步,把凌含真的倔脾气激出来了,不教完誓不罢休,反倒要他抚慰对方,他那份天赋都分给凌含真了,家里有一个会跳舞的就够了。
按理来说,就算再不擅长的东西,也能在经年累月实践中熟练起来,明栖深这些年需要下舞池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但凌含真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半点进步,依然停留在自己从前教授的水平上。
明栖深也跟着他笑了,无奈又包容,声音和夜色一样慵懒散漫:“没有啊,怎么涨?”
既然还有闲心来揶揄自己的短板,那看来父子的谈话还算顺利,事实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凌含真问:“你没有跟别人跳过社交舞吗?”
“没有。”
“不可能吧。”凌含真更加奇怪,“你一次舞会都没有参加过吗?别人邀请你怎么办?”
一般来说,在社交场合女士邀请男士跳舞,男士是不可以拒绝的,显然以明栖深的条件,就算不主动也不会缺少被动。
“婉拒。”明栖深简短道,“不然被人发现我连跳个舞都不会,我高高在上冷漠矜贵不可一世京圈太子爷的形象不就破裂了,面子往哪儿搁?”
凌含真忍不住笑起来,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明栖深为了面子各种推托的场景,倒也确实符合。
明栖深低头,目光凝在他含笑舒展的眉眼间,眼里也满是笑意。华尔兹已经随着舞步的乱套停了,四肢也放松下来,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顺理成章地收拢贴紧,另一条手臂也揽住对方的肩,凌含真更是没有丝毫不适和紧张,乖顺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变成了亲昵的偎依。
明栖深的怀抱一直都是凌含真最安心也是最常落点的归处,他很高兴他们能渐渐回到从前的相处状态。
风大了不少,一阵一阵的,银杏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夜晚的迷离也被吹散了些,好像有什么在清晰显现,却转瞬即逝,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似乎在刹那间露出张皎洁的脸,又立刻隐没了。
好在灯光是岿然不动的,他们离得这样近,明栖深可以清晰瞧见对方完美无瑕的脸,可惜凌含真没有在看他,眼眸安静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像一片鸦羽,轻柔地盖在了他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