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23)

2026-06-01

  季月说她妈妈这边的亲人走得都很早,刚成年就把她卖了出去,后来因为生了两个女儿,一直被婆家看不上说闲话。

  还说从自己很小的时候,她妈妈就一直在挨打,每次看见那个男的打妈妈时,她都缩在角落里捂着妹妹的眼睛发抖。

  她不敢帮,因为帮过一次,激得男人更愤怒了,对妈妈差点下了死手。

  女人也不懂反抗,挨打也只是抱着头一边流泪,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农村的环境让她非常麻木,每次鼻青脸肿的出去,三姑六婆还要说是她不该和丈夫争。

  如果不是季月高中辍学跑出来,这些年一直在赚钱,坚持打官司把她爸送进去,可能女人还在农村遭受无尽的折磨,而不是去城里卖气球。

  这是魏川第一次见到她,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滴着水,正在备晚上的菜,憨态可掬:“是小月的朋友吧,她刚刚和我说了朋友要来。”

  说着对方又局促地从麻布袋里拿了几个橘子递给他:“老家自己种的,很甜,尝尝吧。”

  “谢谢阿姨。”

  魏川接下后看了一眼旁边写作业的小女孩,礼貌的没有笑意地对她笑了笑。

  “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吗?”小女孩睁着圆眼问他。

  “不是,你姐眼光没那么差。”季月涂着唇膏从房间走了出来,“你来了。”

  魏川剥开橘子:“找上徐潜,你眼光更差吧。”

  季月白了他一眼:“说起来,我以为你今年要和你弟过。”

  “没,他妈来了。”

  “他妈来了都不邀请你?样子都不装一下。”

  魏川看了一眼忙着做饭的季妈,和作业本前的季阳,平时对方冷冷清清的家一下显得热闹温暖了起来:“他妈恨不得我死外边,这样魏东伟的财产都是她娘俩的。”

  “那肯定,不过你和你弟咋样了最近。”

  “还可以,比想象中好钓多了,本来以为在他妈的洗脑下,会对我非常防备,结果还和以前差不多蠢,稍微设计一下就入套了。”

  “好事啊,就是你不怕他演?”

  “之前确实挺装的,现在应该没有,最近经常主动问我想吃什么,几点回来,好看着时间弄,偶尔还关心我在干嘛。”

  季月拍了拍她妹妹的肩:“学习一下,什么时候你对你老姐这样。”

  “我会做呀,鸡蛋牛奶醪糟。”

  “这我也会。”

  魏川往嘴里塞完一个橘子后,正准备接话,结果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ip显示的c市,但不是闻泽的,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但是没有挂断,只是把屏幕扣过来,放任手机在一旁震动。

  沥青路上疾驰的车里,穿着白色粗花呢外套的女人坐在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拢了一下羊绒披肩,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冷光照在她被金钱滋养得姣好的侧脸上。

  闻莉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转过头看闻泽:“他没接。”

  “可能在忙,他说下午有事。”

  “本来说来都来了,明天一起吃个饭,那就算了。”闻莉佯装惋惜,放下手机,“你和魏川相处得怎么样。”

  “正常相处。”

  “他有没有对你很主动?”

  “还好。”

  “是吗,他现在是做什么的?”

  “销售。”

  “销售?卖什么?”

  闻泽同闻莉在后视镜里对视:“他说是酒水销售。”

  闻莉明显怔了一下:“酒水销售?”

  “他怎么会去当酒水销售?!”闻莉的声音一下更尖锐了。

  她一堆话堵在喉咙里,表情变幻莫测,碍于前面的司机,最终把话吞了下去:“那你得和他保持距离,他作息不好,怕影响你。”

  “没有太影响我,因为他工作原因,平日时间错得比较开。”

  “没影响你就好,你想他过去成绩和品行都不好,家里亲戚也不喜欢,不像你这么优秀。”闻莉转过身替闻泽理了理衣领,“你知道妈妈来b市干嘛吗?”

  “不是说办事吗?”

  “你陈阿姨的亲弟弟陈明叔叔,我才知道是b市一家科技厂的cfo,今晚我约了他一起吃饭,希望他日后多照顾你,你爸现在生意不好做……几个合作方的工程回款问题太大了,还好你成年的时候我让他给你买了一套房,不然……”

  闻莉当初吃过姓林的人的亏,知道什么叫夫妻财产,所以和魏东伟结婚后,一直盘算着要一套不动产完全写在闻泽名下,左哄右哄,在闻泽成年那天才得到了这套房子。

  不然魏东伟生意出了什么问题,没离成婚的话,还要拿她资产垫背。

  闻泽是她的底牌也是投资,在闻泽名下不仅不用后期遇到资金问题垫出去,还是一笔大的资产做保障。

  早在魏东伟开始频繁出入寺庙、对着佛龛寻求慰藉时,她就嗅到了生意衰败的味道,所以一直在留后路,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生活水平有半分倒退。

  由奢入俭是比瘟疫更恐怖的慢性死亡。

  “对了,你和王总女儿接触得怎么样?那次之后你们还联系没有?”闻莉换了话题。

  “打球的时候会联系。”

  “私下没有其他联系?”闻莉果然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很少,我平时要上学,也要实习。”

  “这不妨碍你谈恋爱懂吗?”

  闻泽平时着前方,一股烦躁从心头升起,搭在大腿的上的食指骨节弯曲了一下。

  “不是说立马要谈,但人家女孩儿可以矜持,你得主动啊,我都给你说了王总是什么人了。”闻莉估计是觉得自己一下没端住,立马又换回了耐心温柔的语气,“小闻啊,妈妈是为了你着想。”

  “只有我一手把你拉扯大,把你一直带着。”

  “因为我是县城里出来的,我过过苦日子,我父母不要我,我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样,我是一步步靠自己走到了今天,换来了当初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这都是为了你有更好的人生。”

  闻泽听着这些循环往复的陈词滥调,每个字都像块堆砌的砖,在他四周严丝合缝地垒起一道高墙,圈在原地。

  “我到现在都在给你铺路,找一个好的女孩,有助于你爸的生意,你的未来,包括今晚见的陈叔叔也是为了防止你爸爸生意有什么意外,你以后也有个好去处,不然你以为我专程从c市飞来做什么呢?”

  “找工作我靠自己也可以的,妈,我现在的公司也很好。”

  “你靠自己?你能上这些私立学校,享受最好的教育,吃好的穿好的,都是靠我,我要的不是你找个工作那么简单,我要的是你跨越阶级门槛,有个好的人生。”

  闻泽咬紧了牙,下意识要说出辩驳的话,但似乎是想起了那个人过去的生活,他又噤了声。

  “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有我。”闻莉一直说话,几乎没让闻泽插嘴过,“晚上和陈明叔叔吃完饭,我们再请王总女儿出来小酌一下,我也见见人家女孩。”

  闻泽耐着性子,陪闻莉去酒店放完行李,又和陈明吃了饭,陈明对闻泽印象不错,觉得他成绩好,性格冷静,不卑不亢,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

  闻莉喜出望外,笑得嘴都没合拢过。

  从饭店离开后下到一楼电梯出来时,没想到还特别巧的遇到了王总女儿Lena在附近逛街,才被SA送到门口。

  三个人就这么坐去了一家静吧里。

  舒缓的音乐响着,面前的两个女人聊得亲切,闻莉对着 Lena 满口称赞,从样貌到家教,夸得天花乱坠,每夸一次就要把闻泽递出去一次,仿佛他是一件待价而沽、品相完美的商品,需要极力被推销。

  从下午就萦绕起的窒息感越来越强,脚下那个无形的圆圈正在疯狂收缩,将他死死禁锢在这一方寸之地。

  本该团圆的中秋夜,没有母子温情,也没什么合家欢,应该习惯当个有价值才能走得更远的商品才对,但居然还是对“家”和这种节日有一秒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