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11)

2026-06-02

  “没那么快。”

  郑怀悠打出一球,对着网边的周随鸣说,“否则后面怎么演。”

  讲讲嘛,周随鸣倒是执着,“那他们到底最后在没在一起?”

  “你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口风这么紧,剧透也不肯,周随鸣唉一声,说行吧,就是还有七季,我看完,估计春天都要结束了。

  郑怀悠按停止键,发球机安静下来,他和周随鸣换位置。

  “慢慢看好了,又不急。”

  谁急了。周随鸣喉咙动一动,咽回去,起身戴手套。

  等等,郑怀悠做个阻止的动作,指指他,周随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套松了。

  “我帮你。”郑怀悠边说边上手,自然到堪称体贴。

  距离上次(打击)初体验过去两个月,这边的积极主动里,掺点那边的来者不拒,造成他们每周相约Nest,已是打击笼的常客。

  充卡送的五十个小时早用完了,后来都是周随鸣暗中付钱加时。每次续费,老板笑嘻嘻用一口夹生的中文说,我和我老婆也是打球认识的喔。

  有这么明显吗?周随鸣笑,说我们只是朋友,来玩玩而已。

  老板:啊~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周随鸣嘴上吃个亏,服输,多续了二十个小时。

  他注视眼前认真调整手套的郑怀悠,余光瞥到外面的新春海报,想了想,投出一球:“哎,马上过年,你回家吗?”

  郑怀悠仍旧低着头,捕球,说回,机票都买好了。

  这样啊,这球不得劲,周随鸣语气闷起来,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终于抬头。

  “我初五回来,再晚,回程机票会很贵。”

  某人音调立即扬高:“Nest初六恢复营业。”

  郑怀悠笑一下,他小指勾住周随鸣手套上的绑绳,稍微用点力气系紧。

  “有学习热情是好事,但一下子练得太勤,身体不习惯,很容易受伤的。

  周随鸣挑眉,反手想让他继续系另外一边的绑绳,“我体力蛮好,连私教都表扬我。”

  “两回事。”

  郑怀悠停手,“健身和打球。”

  一轮结束,大家点到为止。周随鸣摘手套,自己系好另一只,郑怀悠说出去拿水,打击笼暂时剩他一个。

  周随鸣挥棒,十球里勉强只打到一次,还是擦着边,稍稍有些泄气,关掉机器坐下休息。

  手机进来新消息,宋莺:我有不好的预感。

  周随鸣顺手回复:什么啊,第六感?

  宋莺:反正不太好。

  这周刚忙完,周随鸣以为她是熬夜多了,身体不舒服,耐心建议你明天要不去医院看看。

  宋莺说你少咒我,我是说保健品那支片子。

  final版不都定了?周随鸣安慰她,天塌下来我帮你顶,好吧。

  那边发来一连串白眼:少谈恋爱,人会变蠢。

  周随鸣:换你来咒我咯。

  那头没再回复,周随鸣呼出一口气,郑怀悠还没有回来,等待间隙,他随手点开IG,想打发下时间。

  刚打开,首页跳出新动态,他关注的探索频道发了一张照片。

  美得骇人的蓝色冰洞。摄影师抓拍到洞内光线变化的一瞬间,半边浅半边深,构图非常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照片定位阿拉斯加,标注了摄影师,评论齐刷刷发出赞叹:不愧是邱!

  周随鸣默默欣赏,默默收藏,随后点开摄影师主页。

  账号一如既往简洁,只有一张张作品。他往下浏览,从冰川到火山,再到雨林、沙漠、深海,无数世界奇景浓缩于对方的镜头之中,显得如此纯粹。

  这个主页他大概看过几万遍了,百分之九十是在半夜,有时在床上,有时在片场,基本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刻。

  正在滑屏幕,手机忽然震动,顶端跳出微信通知。

  宋莺发来一张截图。

  附言:我特么就知道!果然!客户刚发邮件说我们调色丑,要大改!操他大爷的,我不管,你赶紧处理。

  屏幕上面的截图中,反馈的几句话缺乏素质,说得不太好听,与下面纯净的摄影主页形成对比,看着有些可笑。

  半边现实半边理想,周随鸣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回复:好。

  他按灭屏幕。今晚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尽失,拼命揉太阳穴,开始想如何和客户解释——怎样措辞才稳妥,万一摆不平,调色那边又该怎么补救,会不会超支?

  太多问题挤进来,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太阳穴揉成坑,丝毫不见缓解。

  正烦着,后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周随鸣打个激灵,猛地抬头转过身。

  郑怀悠回来了,向他晃晃手里的水瓶。

  谢谢。周随鸣接过,拧开盖子,思绪还在组织回复客户的话术。

  郑怀悠拿着自己那瓶水,没喝,靠在笼边,视线将周随鸣里外看了一遍。

  “累的话,今天早点结束吧。”

  哦,还行,周随鸣反应过来,对他换上笑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换来郑怀悠长时间的安静。其实他不说话时,端着那张脸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好像观察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兴致。

  周随鸣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直到氛围冷场,几乎要变得尴尬,对方忽然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能忍是个优点。”

 

 

第9章 

  周随鸣本在喝水,闻言,做了暂停。

  郑怀悠继续道:“忍得太多,太久,人会钝掉,会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会让别人失去对你的判断。”

  这番话成功让周随鸣皱眉,但他很快松开,尽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心理咨询室了?”

  “经验而已。”

  哦是吗,周随鸣不再配合,收起笑脸,“我之前讲过,这是我的坏习惯。”

  “改不掉吗。”

  “那你能忍住不抽烟么。”

  针尖对麦芒,两人同时静下来,只有隔壁打击笼的玩家还在奋力挥棒,阵阵风声,可惜球球落空。

  其实换个话题即可避免冲突,此前数次,他们对话一旦飘出硝烟,要么默契回避,要么一方铺个台阶借给另一方。

  两人皆是制造台阶的高手,要是不停铺下去,足够形成一座彭罗斯阶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无出口。

  不过现在没人铺了,相反,双方各自竖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谁先让步。

  无,最后靠别人推倒柏林墙。Nest的店员过来提醒,说今天打击笼要维修,提前两小时关闭,让他们抓紧时间。

  其他球道的客人纷纷结束,最后只剩他俩。

  “对不起。”

  东边的先说话,周随鸣深呼吸,对着郑怀悠晃了下手机。

  “刚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我语气不太好。”

  西边的接道:“我也不该那么说。”

  他坐到周随鸣身边,“抱歉。”

  两边递出橄榄枝,互相踩上对方的新台阶。彭罗斯阶梯恢复构造。

  周随鸣迅速调节心情,简单和郑怀悠解释了原委,说完甲方那堆蛮不讲理的修改意见,他像是想到什么,扬起语调,哎一声。

  “如果这个客户也炒期货就好了。”

  嗯?郑怀悠偏过头,不解。

  少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周随鸣心情稍稍转晴,“那我就能说服他们,别把调色搞得绿不拉几的,不吉利嘛。”

  什么啊,郑怀悠思考半秒钟,跟着笑了,露出左边脸的酒窝,说你也太乐观了。

  “没办法,制片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周随鸣不由叹气,“各类工种,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块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协调的,必须兜得住所有人发的脾气,兜不住的话,大家就一起等着完蛋吧。”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周随鸣说当然不公平,不过能够摆平所有人,多少有点成就感,要再收获一句谢谢或辛苦,则说明付出不算白费。

  “虽然这样很累,”周随鸣仰头靠到网边,想了想,放低语气,“但我不喜欢看到大家不开心,所以愿意包容,也不觉得那是坏事,有时候总要有人牺牲一些,我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