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12)

2026-06-02

  他停下,斟酌用词,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功利。善良本该无私,任何多余的要求都会让这份无私变味。他也讨厌任何讨来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郑怀悠忽然道。

  “?”

  “我在表扬你。”

  周随鸣心跳加快,“干嘛,教练夸学生那种?”

  “不单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该得到表扬。”

  郑怀悠讲得认真,仿佛一句真理,换来周随鸣片刻沉默,随即又用上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郑老师,你当我幼儿园小朋友呢。

  “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想要被肯定,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对,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随鸣不响了。他低头,抠着手套上的绑绳,好一阵才说:“你有时还挺直接的。”

  “不好吗。”

  又来,周随鸣失笑,“通过反问寻求认同,也是一种想被表扬的体现吧。”

  这下是郑怀悠静音。

  “确实,”他不再否认,“看来我们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随鸣笑起来,“依靠别人的正反馈生活,我们都活得好糟糕啊。”

  郑怀悠嗯两声,不纠正。周随鸣顿时感觉头不疼了,被客户搅乱的好心情再度上线。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三十几岁的社会人,可以与人抱怨,却不能泄露弱点。大家藏着掖着,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轻轻一拽,自己那点或丑恶或空洞的本质就会曝光。

  然而对上郑怀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对方即便看到了也不会轻易乱拽,反而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这是否是某种安全的象征?周随鸣起身,站上球道,在郑怀悠的注视下打完最后一轮。

  *

  客户反馈最终在周随鸣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户的审美,接着表示,若想达到这么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制作至少三天。

  为了完美的效果,我们当然愿意配合,多花点时间打磨——如果你们不急的话。

  临近年关,客户怎么不急?内部一掐时间,认为来回拉扯会影响自己之后的假期,即刻掉转枪头,只小改了几处,趁着年前把这坨东西确认了。

  结局是皆大欢喜,周随鸣松口气,转达给工作室众人,说各位放心,今年能过个安分的春节。

  宋莺得到消息,从小年夜开始彻底关机,人也找不到,估计上哪里快活去了。只有小张任劳任怨,留下做大扫除,说办公室好多天没人,怕回来到处结蜘蛛网。

  周随鸣和他一起打扫,问起春节的安排,小年轻说接了几个私活,又立马向他保证,说私活都安排在假期里,绝对不会影响年后的工作。

  缺钱?周随鸣问,小张点头,说想攒钱买新镜头。

  摄影穷三代,小张与自己同个专业出身,周随鸣理解,说年后也不急着开工,多休两天吧,宋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

  小张感动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劲。

  大年夜,工作室全员消失,周随鸣再没借口留在那里,独自开车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卫星城,车程几小时。抵达后,二老见周随鸣形单影只,就知道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顺遂。

  去年春节,他已与李幼和分手,算下来,连续两年回去都是单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亲访友,周随鸣没事就追看那部连续剧。二、三季剧情依旧精彩,只是主角与记者并未像剧迷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对象,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郑怀悠回复:这就受不了了?那后面剧情你怎么办。

  Ming:啊?还有的等呢?好吧,我会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说能忍不是优点了。

  周随鸣乐了,想象郑怀悠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是愉快还是无奈?不管哪种,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数日。尽孝之旅结束,父母送周随鸣上车,表面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